吱嘎——
悶臭的膏藥味撲面而來,白睨不自覺屏住呼吸。房間裡光線昏暗,一片陽光從布簾的縫隙裡穿過,薄薄的暖色中,細小的灰點飄拂舞動,騰昇——落下,落在鋪著米色聖壇布的木櫃上。
白睨幾乎以為櫃子上躺著的女人是殭屍,她的兩頰瘦削僵硬,面色蒼白如紙,棕色長髮乾枯糾結,像失去生命的藤蔓垂掛在木櫃邊緣。
“媽媽……”
喬伊輕輕開口,坐在木櫃旁的地上。母親沒有回應,雙目閉合著,似乎還在昏睡。
於是喬伊默默把揹包裡的東西拿出來,鋪在地上。繃帶、紗布、酒精、碘伏、止痛藥、抗生素藥膏,甚至還有一盒兒童醫用冷敷貼。鼓鼓囊囊的揹包一下子癟了,猶猶豫豫地,喬伊掀開母親身上蓋的毯子。
女人左腿膝蓋以下全部消失,大腿被紗布包裹成臃腫的蠶繭,紗布浸透了暗色液體,邊緣黏連在皮膚上。而大腿根部看似倖存的皮肉,也呈現出一種說不清的顏色:青紫、灰白、黃褐混合,一直擴散向衣物底下。就連空氣中也沒有一絲血腥味,只有腐敗的、渾濁的惡臭。
就算做了心理準備,白睨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下意識拉住喬伊,一瞬間產生了櫃子上躺著喪屍的錯覺。喬伊伸出的手指在空中動了動,像是想去夠母親,又對這傷情無從下手。
確認女人胸口的起伏微弱但存在,白睨猶豫著問喬伊:“你要換紗布嗎?”
“之前都是嬸、嬸嬸換的,她是醫生……”喬伊點點頭,“我看她之前都、都先拆紗布。”櫃子旁確實放著一隻半滿的塑膠袋,裡面裝著用過的紗布。白睨皺眉,當過醫生的人居然不知道及時清理垃圾?
她沒有做過醫護工作,看到這駭人景象有些不敢下手,硬著頭皮才把窗臺上的剪刀拿起來。這隻手拿過菜刀,握過槍支,此時卻因這一小片冰冷而微微顫抖,“好了,我來吧,你……”
話音未落,一隻手已經伸過來,把剪刀從她手裡穩穩地接了過去。
米哈伊爾在她身旁跪坐下來,拿起酒精往手上和剪刀上噴了幾下,“我來吧。”他低聲道,“換繃帶我比較熟練。”
心裡暗自鬆一口氣,白睨在旁邊打下手,把拆下來的繃帶和被汙染的棉籤收進袋子,又幫忙遞上藥膏和新繃帶。三個人沒有說話,但她注意到米哈伊爾微微傾向喬伊,讓她能看得更清楚些。
喬伊乖乖地倚著櫃子,一瞬不歇地盯著他的動作。
沉默像持續了半個世紀,米哈伊爾把最後一圈繃帶收緊,在末端打了個結。
喬伊的母親還在昏睡著,對外界的一切完全不知。一隻小手悄悄伸出,溫柔地覆蓋在她臉頰,喬伊把臉湊得很近很近,但沒有出聲,彷彿怕驚擾了她。
白睨默默移開視線,拎起鐵鍋問了洗手池的位置,藉口要去燒些熱水。門在面前合上,那一瞬間,側廊裡的光線彷彿亮了幾分,可那股悶沈的氣息仍殘留在鼻尖。
洗手池在側廊的另一端。走到半途,米哈伊爾突然開口:
“傷口已經感染了,她可能支撐不了多久。”
這句話沈甸甸地懸在空氣中,白睨沒有接。
·
木費鎮的教堂只有單層,平面並不算大,但高高懸起的屋頂加深了空曠寂寥之感。除非躲在房間裡,否則無論在什麼位置說話,聲音都會被空氣傳遞其他角落。
黃昏的光透過洞口,落在二人坐在石階上。塔樓四面都是石牆,通道狹窄,聲音只能沿著旋轉的階梯傳給大鐘,也無所謂。
白睨從包裡拿出兩盒餅乾,與米哈伊爾一邊蘸著燉肉罐頭吃著,一邊商討接下來怎麼辦。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在託斯克洛德找一個偏僻的農舍,可木費鎮顯然太城鎮化,喪屍密集,不適合落腳。唯一的選擇,只能是去汽修店找到新的繼電器,修覆床車去往下一個村鎮。
問題是,“我們不知道哪裡有汽修店。”
“但是喬伊知道,”白睨用燕麥餅乾攪著肉醬,略有所思,“讓她指個方向就夠了。或者等她們下次出門時,我們跟去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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