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東坐在後院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摁滅在腳邊的沙土裡。遠處海面上黑沉沉一片，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頸，正要回屋，大姐從後門探出頭來：“站那兒發什麼愣？進屋，外頭涼。”
他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大姐正在往碗裡盛湯。
“喝了湯再去睡，今晚吃多了酒，暖暖胃。”
陳衛東接過湯碗坐在灶臺邊的小凳上，一口一口地喝著，湯裡放了薑絲和幾粒枸杞，熱乎乎的，從嗓子一路熨到胃裡。大姐在對面坐下，手肘撐在膝蓋上，看著他喝湯。
“姐，趙叔他們呢？”
“都回屋了。”大姐說，“燈泡跟大鵬在後屋下棋呢，你滿倉哥走的時候讓你明天沒事過去一趟。”
“知道了。”
湯喝完了，陳衛東把碗擱在水池裡，站起身。大姐也跟著站起來，收拾了一下灶臺，轉身上樓回房去了。
陳衛東沒急著上樓。他走到灶間門口，靠門框站了一會兒。夜色比剛才更沉了一些，海面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了，天和地之間只有一片渾然的黑，偶爾有一聲犬吠從村道那頭傳來，很快又沒了。他把視線收回來。
半年前，他剛重生回來的時候，站在老屋的院子裡看自己家那幾間破瓦房，也覺得日子是黑的。那時候大姐還在深圳。那時候走在村道上會被人指指點點，還有上輩子的自己現在在哪兒？是躲在哪個破船裡？還是在那戶人家的門口？反正不會是現在這樣。上輩子自己過得渾渾噩噩的，什麼節日都和自己無關。
哎，算了，過去的都是過去。他想起了刀疤，也不知道那群傢伙現在在哪個海域轉悠。他又想起了保險櫃裡的那包鑽石還沒動過。沒想好怎麼出手。鎮上的金店吃不下這種貨，拿到省城去又太扎眼，沒有合適的路子，又想到了後山水塘底下那幾個箱子也還沉著，等天氣回暖了，找個晚上把箱子起了。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有停留太久。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摸黑走到床邊坐下，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之前，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開春之後要做的事：灘塗那邊路和礁石區還要接著清，開春化凍後還要繼續打樁分割槽；洞裡的燕窩和藤壺要到天暖了才好採；緬甸那邊段勇基還在等著回話……事情不少，還要去一趟深圳。一件一件事情還很多。
窗外的夜色安靜下來，遠處村道上己經聽不見腳步聲了。
大年初六。天剛亮，周婉秋何老爺子要回省城，趙琳琳和趙雅婷也收拾好了行李，站在廊下等著，她們幾個人早就說好了要一起去省城玩幾天，本來要讓大姐去的，被大姐拒絕了。
周婉秋收拾好從樓上下來，淺灰色的外套在晨光裡顯出一層薄薄的暖意。
陳衛東幫她們幾個把手提袋拎到車邊，開啟後備箱放了進去，說：“路上注意安全。”周婉秋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過了十五要是沒什麼事，來省城住幾天？酒樓生意最近都很好，我該回去看一看了。”
“行，等這邊過完年就過去。”陳衛東站在車門邊，看著她轉身扶著老爺子坐進後座，又彎腰替老爺子理了理圍巾。
老爺子坐穩了，隔著車窗朝他點了下頭，遲疑了一下，又搖下車窗，探出半個頭來，聲音比往常慢了些：“小陳……這年，過得熱鬧。是我這幾年最鬆快的一個年了。有空到省城來，過來坐坐。”
陳衛東愣了一下，點了下頭：“周爺爺，我過幾天就過去看您。”
老爺子嗯了一聲，嘴角的紋路動了動，把車窗搖上去了。趙琳琳從另一側鑽上車，在後排坐穩了，降下車窗探出腦袋衝陳衛東喊了一嗓子：“衛東哥，別光顧著忙，帶大姐過來跟我們一起玩。我可是把車子留給你了。”
陳衛東衝她擺擺手：“知道了，十五以後再看。”
趙雅婷也跟著從車窗裡露出半張臉，笑著說：“衛東哥拜拜！”
車門關上。發動機的低沉轟鳴響起來，車子沿著村道慢慢駛出去，在媽祖廟拐了個彎，漸漸遠去。
陳衛東在院門口站了片刻，才轉過身往回走。院子裡一下空了不少。
上午又來了兩撥拜年的，坐了一會兒喝了茶走了。農村就是這樣，互相走動串門。
到十點多，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大姐去鄰家串門了，燈泡和大鵬蹲在後院翻曬漁網，陳衛東從堂屋搬了把椅子到廊下坐著曬太陽，陽光照在臉上暖烘烘的，他眯著眼靠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無聊起來。
初二到初五連著喝了好幾天的酒，這幾天除了吃飯就是串門，忽然閒下來反倒不知道該幹什麼了。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想著要不要開皮卡去趟泉市轉轉，或者去縣裡看看有什麼新到的漁具，正琢磨著，兜裡的手機響了。
林會長寒暄了兩句，語氣鬆下來，切入正題：“是這麼回事，衛東。初一那天正好也到處打電話拜年沒顧上多聊，今天特意回個電話。還有件事，想問你一下。我這邊有幾個老朋友，都是廈市的，平時愛好釣魚，這幾天閒不住，想初十出海轉轉。之前聽說你有經驗，就想問問你方不方便，帶我們跑一趟？不用遠，找個好釣點就行，主要是換換手氣，在碼頭附近釣了這麼久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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