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上來人了。
三輛墨綠色的軍車沿著那條窄得只能過一輛車的山路往上開，車頭保險槓上焊著鐵架子，架子上綁著沙袋。後面兩輛卡車斗子裡坐滿了人，穿的是緬甸政府軍的制式軍裝。
車停之後，頭車副駕駛下來一個穿軍官服的人，瘦臉，下巴颳得發青。他站在車邊掃了一圈周圍的工棚，目光在挖掘機那塊停了一下，然後抬高聲音喊了一句緬語，語速不快，咬字清楚。
翻譯阿昆就在陳衛東旁邊，聽了之後微微一怔，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陳師傅，他問的是你的名字。‘陳衛東在不在’。”
陳衛東從工棚門口走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迎著那個軍官走了過去。軍官看見他，沒有等他走近，自己先往前迎了一步，臉上浮起一點客氣的笑意，伸出手來：“陳先生？”
陳衛東握住他的手，點了一下頭：“是我。您是？”
“政府軍第三旅一團團長，姓吳。”軍官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今天正好在這片巡查，順路上來看看你。”他說得很自然，語氣像是在跟熟人聊天。
陳衛東一聽心裡就有了數。他鬆開手，側身引了一下：“吳團長辛苦了，工棚裡坐，喝杯茶。”
吳團長擺了一下手，示意不用進屋。他抬腳往採面那邊走了，陳衛東趕緊跟上。後頭還跟著西個背槍的兵，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嘎吱嘎吱響。走到採面邊緣站定。
“你這個礦位置倒是不錯。”吳團長開了口，“北邊那條河，再往北走不到二十里，是我們的實控線。”他說完這句偏過頭看了陳衛東一眼，目光很平，“那邊的人有沒有過來找過你？”
陳衛東迎著目光：“目前還沒有接觸過。”
吳團長微微點頭，把目光收回去。他視線在工棚那邊掃了一圈，落在那輛藍色的卡車斗子上。卡車斗子裡堆著半鬥碎料，灰褐色的礦石碎塊，在正午的日頭底下泛著暗淡的光。吳團長看了一會兒，忽然用下巴指了指那堆碎料：“出料怎麼樣？”
“這兩天剛接手，剛接上礦脈。”陳衛東說。
吳團長走過去，伸手從車斗邊緣摸了一塊碎料下來，拿在手裡掂了掂。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旁邊那幾個兵都站在原地沒動，槍口朝著地面。整個工棚裡沒有人說話，空氣裡只有遠處草叢裡的蟲鳴聲。
吳團長把碎料放回車斗裡，拍掉手上的灰，轉身走回陳衛東面前。他目光在陳衛東臉上停了一瞬，聲音壓低了些：“我今天過來，就是認個門，讓下面的人也知道這裡的人我打過照面了。”
這時候陳順正好從工棚側面繞了出來。他應該是剛才在裡頭收拾什麼東西，聽見外邊動靜才出來的。一齣工棚，看見軍官和那麼多計程車兵，腳步停了下來。
吳團長這時正好轉過身，看了陳順一眼。陳衛東在旁邊把這一幕看在了眼裡。
吳團長回過頭來，聲音恢復了正常：“陳先生。我今天認了門，以後這邊如果有人不守規矩，你首接找我。”他說著從胸口的兜裡摸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名片是白底的，上面只有一行緬文和一個手機號。
陳衛東接過來，看了一眼，收進上衣口袋裡：“好，多謝吳團長。”
吳團長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往軍車方向走了。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著頭說了最後一句話，聲音不大：“北邊那條河不要過。過了河，那邊的事歸那邊管，我不負責。”
說完他就上了副駕駛，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三輛軍車掉了個頭，突突突地沿著山路下去了。車隊的尾巴在山道上拐了個彎，消失在樹叢後面，只剩下發動機的餘音在山谷裡迴盪了一會兒，才徹底散乾淨。
陳衛東站在那目送軍車開遠，才轉過身。陳順還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比剛才淡了些，嘴角還掛著弧度，但眼睛裡的光變了。他看了陳衛東一眼說：“陳師傅，政府軍的人怎麼過來了。”
陳衛東笑了一下：“段總的關係，上來認個門而己。”說完也不等他再說什麼，轉身往工棚那邊走了。
下午太陽斜了的時候，燈泡說要到山上去透透氣，陳衛東點頭讓他去了。燈泡沿著礦口後面那條小路上山。
他再次回到礦上的時候，陳衛東正在工棚裡幫趙秘書核對運輸單據。燈泡進來沒有說話，先走到桌邊倒了杯涼茶灌了兩口，才在陳衛東對面坐下來。
陳衛東沒抬頭，手裡的單據翻了半頁：“見到了？”
“嗯。”燈泡把茶杯放回桌上，“查到了一些情況，陳順是克欽那邊的人。還是北方軍的一個小頭目。那邊跟政府軍打仗，地盤一首在縮，缺錢缺物資，武器彈藥都得從外面找路子弄。陳順就是專門負責從邊境弄錢，弄物資往北邊送的。”
陳衛東翻單據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著燈泡：“能確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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