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恨海,往往也是情天 “母皇,那雲成琰……
“母皇,那雲成琰……”他遲疑地輕聲問道。
過了眼前這關,秦應憐高興不過片刻,便又惆悵起來,這雲成琰何等心性他是見識過了,也不知自己使這昏招是對是錯。
景晟帝沈吟片刻,擺擺手,道:“你的婚事自有母皇做主,用不著你操心,快別誤事了,朕等下還有政事要議。”
秦應憐知分寸,不敢再纏人,喏喏起身行禮告退出了紫宸殿。雖然母皇已經答允他退婚,但他依舊心事重重,想來此事實在不光彩,自己和雲成琰怕是又要被那些長舌夫給笑話了。
他心不在焉地下階,指尖鬆鬆挽著榴紅曳地裙襬,心早飄到了九霄雲外,走下最後兩級時,一腳踩上了前面的裙角,當即便穩不住身形,就要迎面一頭栽倒在地上。
摔傷是小,在母皇的紫宸殿前這般失儀,他往後還怎麼見人!
身後的侍從也驚了一跳,忙快步衝下來就要護著自家皇公子。天旋地轉間,竟真有一雙手如天神降臨及時相助,穩穩扶住了他,沒叫秦應憐當眾丟醜摔個大馬趴。
秦應憐下意識攥住了對方的手臂借力,只是這手感似是不大對勁,他宮裡何時養了個這般肌肉緊實的粗壯侍男。
低頭瞧見自己抓著的一雙黑色護臂,已經從自己身上鬆開的這手也是骨節分明的大掌,麥色的皮膚下猶可見青筋微微暴起,往下瞧是一身玄青罩甲和皂靴……這分明是一女子裝扮!
還好他反應不算太遲鈍,立馬便回過神來,沒繼續作出出格之舉,幾乎是彈射地後撤半步,和眼前這人保持開距離,斂眉垂眸,不敢抬頭直視陌生外女,作出一副內斂守禮的端淑姿態,溫和道:“多謝。”
“殿下客氣,這是臣應分的。”女人聲音清亮,微微一俯身拱手回話道。
這熟悉的聲音,秦應憐化成灰都記得,他錯愕地抬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盯著這人官帽下露出的雪發,兩人前前後後三生三世同床共枕少說也得有百來天,他早覺得有種異樣的熟悉和親密,原來是這冤家路窄的雲成琰!要不說孽緣呢,明知難成正果,偏偏緣分匪淺,像鬼一樣緊緊地纏著他。
嘴上說淡了不怨了,但被毒殺才過了一天,他猶記那蝕骨灼心的滋味,即便不敢怨恨,也油然而生一股無邊的恐懼。
若非親身經歷,秦應憐實在難以想象眼前這瞧著正氣凜然的人會如此心狠手辣。自己這是什麼運道,難得到御前來求見,偏一來就遇上雲成琰輪值的時候,偏在她正朝這邊走來時迎面摔了一跤,明明已經決心躲著再不相見,卻還能再產生交集。
他盯著雲成琰出神了半晌,嚇得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兩股顫顫,直到被她低低地喚了一聲,才反應過來,不等她把話說出口,秦應憐轉身便倉皇而逃。
“殿下,您……”
後面的話落於風中,只餘雲成琰一人還在原地,望著秦應憐提起裙襬小跑遠去的背影怔然,裙襬的絞金絲在朝陽下躍動熠熠生輝,如太陽般熾烈的紅晃得她的眼睛發熱。
殿前的守衛和內侍各司其職,無人多留意方才階下的動靜,賜婚的聖旨雖是今早才下,但在御前早已傳遍,誰人不知雲副端已是過了明路的駙馬,故而也都見怪不怪了。
她回身四下瞧了一眼,見沒人看過來,迅速俯身撿起地上的東西,小心藏進了袖籠中,重新正了正官帽,手按在腰側佩刀的刀柄上,昂首闊步走到交班的同僚跟前,在對方揶揄的眼神中心虛地動了動手腕,確認袖中所藏沒有露餡。
“殿下,我們跑什麼呀?”侍從氣喘吁吁地問道。
一直跑到臨觀池邊,秦應憐終於體力不支停下來,雙腿軟綿綿地支撐不住,半個身子都伏在了漢白玉欄杆上,呼吸粗重而滯緩,湖邊水汽寒涼,乾燥刺痛的喉嚨被冷風澆灌得愈發難受,熟悉的腥甜又反上來,他本能地感到噁心,乾嘔幾聲,不過腹中空空,什麼也吐不出來。
侍男抽出自己的絹帕象徵性地碰了碰他的唇角,憂心不已。他家皇公子昨夜裡不知受了什麼刺激,一醒來就喊渾身疼得厲害,熱得厲害,嚇得他深夜請了御醫來診過,將飲食起居一律查了個遍,最後也只得出個心神不寧的結論。
熬了一碗安神湯藥來,皇公子反倒瘋得更厲害,像是被魘住了,驚魂未定地一把打翻了藥碗,嘴上神神叨叨地念著什麼死了活了的,生生熬到天光大亮才挨不住困昏睡過去,再待一覺醒來,連午膳也不用,執意來求見陛下,好懸人看著好些了,誰想出門才同他們未來駙馬說上兩句話,便又開始沒命地跑起來。
他真是憂心,眼瞧著他家殿下小小年紀出家在道觀裡清苦了三年,好不容易想開了回宮,還許得了個如意妻君,終於要過上好日子,人卻突然瘋了,這不是冤孽嗎。
秦應憐像是沒聽到侍從的問話,攥過他的帕子掩唇乾咳了半晌,只是嘴裡再吐不出一絲血沫。透骨的冷風喚醒了他的理智,他緊緊攥著自己的手臂,直到捏得骨骼僵痛,才終於找到自己活著的實感,恐懼稍減,喘息也漸趨於平緩,他慢慢蹲下身環抱住自己,低聲喃喃自語道:“我放過你了,你也放過我吧……別殺我了……”
“我還年輕,我還不想死……”
少男悲慼的泣音消逝在深長的宮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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