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貝勒府那位若曦姑娘甦醒之後，不過短短數日，性情大變的流言便悄然傳遍了上層王府圈子。
我不用刻意打探，府中下人往來傳話、宮中貴婦閒談，零碎的訊息便源源不斷送入耳中。聽聞這位馬爾泰氏二小姐醒來之後，言行跳脫、不拘規矩，全然沒有從前閨閣女子的溫順怯懦，說話行事大膽首白，時常語出驚人，與整個大清的禮教規矩格格不入。
我知曉，這是現代靈魂的本能使然。張曉帶著現代平等自由的思想，驟然落入等級森嚴、規矩嚴苛的清代王府，一言一行必然處處違和，惹人注目。
這日午後，惠妃娘娘遣宮裡的嬤嬤送來點心茶飲，順帶與我閒話家常。惠妃如今在宮中日子最是舒心順遂，不用憂心兒子爭儲受難，不用顧慮府中內宅紛爭，日日含飴弄孫，心境平和恬淡，眉眼間常年帶著溫和笑意，早己沒了早年的憂心忡忡。
嬤嬤落座之後，笑著開口：“奴才近日在宮裡聽聞一樁趣事，八貝勒府的若曦姑娘，如今可是京城王府圈的名人了。從前是怯懦安靜的小姑娘，如今性子潑辣首率，敢說敢做，連八福晉明慧格格的面子都敢駁，實在是少見。”
我淺淺一笑，親手為嬤嬤斟上清茶：“小姑娘年紀輕，心性未定，大病一場性情有變，也是尋常情理之中的事。”
嬤嬤連連點頭，又隨口補了一句：“說起來，這幾位王府福晉格格里頭，最讓人羨慕的還得是咱們大福晉您。十六年了，大阿哥爺獨寵您一人，府中無任何妾室庶妃，後院清淨和睦，阿哥格格個個聰慧康健、品行端正，聖眷綿長，家世安穩，這般福氣，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人。”
這般誇讚，十六年來我早己聽慣。朝野上下，宮中內外，人人都羨慕我伊爾根覺羅·月敏的福氣，羨慕大阿哥府的清淨安穩。只是無人知曉，這份圓滿福氣，從來不是天降好運，是我步步謹慎、苦心改命，是胤禔心甘情願、放下野心換來的結果。
嬤嬤閒談間，忽然想起一事，笑道：“對了，聽聞那位若曦姑娘甦醒之後，常常翻看舊時話本史料，昨日還曾問起宮裡老人，詢問咱們大阿哥和大福晉您的舊事，聽聞她問完之後，愣怔了許久，滿臉難以置信。”
我眉梢微抬，心底瞭然。
我知曉她在詫異什麼。
在她熟知的歷史史料裡，大阿哥胤禔野心滔天、暴戾狂妄，痴迷奪嫡、構陷手足，最終落得終身圈禁、悽慘離世的下場。而歷史上的大福晉伊爾根覺羅氏，平庸無聞、不得寵愛，後院冷清、子嗣單薄，最終跟著夫君一同落得悲涼結局。
可如今現實截然相反。
現世的大阿哥，無野心、不奪嫡、溫柔顧家、獨寵嫡妻，是朝堂最安分守己的皇子。現世的我，兒女滿堂、榮寵加身、夫妻恩愛、府宅安穩，是全京城最圓滿順遂的福晉。
所有的歷史記載，盡數被顛覆。
於旁人而言，只是一段王府佳話，可於知曉正史的若曦而言，卻是顛覆認知的巨大沖擊。她篤定的歷史軌跡，從根本上出現了偏差，九龍奪嫡的關鍵人物，徹底變了模樣。
“想來是小姑娘好奇罷了。”我淡淡應聲，神色依舊平和無波，“不過是尋常夫妻度日，沒什麼值得詫異的。”
嬤嬤又閒談幾句宮中瑣事，便起身告辭回宮覆命。
嬤嬤走後，院中只剩清風鳥語。我坐在廊下，看著庭前肆意盛放的繁花，心底澄澈通透。
我能想象出若曦此刻的心境。她帶著既定的歷史認知來到這裡，以為所有人的命運早己註定，以為九龍奪嫡的慘烈悲劇無可逆轉，卻唯獨沒想到，最先掙脫宿命、改寫結局的，是本該最慘的大阿哥一脈。
她滿心惶恐、步步謹慎，拼命想要規避歷史悲劇，想要護住自己在意的人，卻終究逃不開情愛糾葛、皇權枷鎖。而我從未刻意規避紛爭，從未刻意算計前程，只是守著本心、守著家人，便輕輕鬆鬆跳出了宿命牢籠。
暮春時節，宮中設宴，康熙念及春日祥和，召諸位皇子、福晉、宗室格格入宮赴宴，共賞御園春色。
我早早起身梳洗打扮，身著一身月白色繡玉蘭旗裝，髮髻只簪一支溫潤玉簪，簡約端莊、清雅大氣。十六年嫡福晉的沉澱，讓我褪去初入清廷的青澀侷促，舉手投足皆是從容沉穩的大家氣度，不張揚、不刻意，卻自帶雍容風華。
胤禔換好朝服，立於一旁等我，目光落在我身上，滿是藏不住的欣賞溫柔：“我夫人這般模樣，怕是今日宮宴，又要引得眾人頻頻側目。”
我聞言淺笑，嗔怪道：“王爺越發愛說笑了。不過是尋常宮宴，安分守禮便好。”
夫妻二人並肩乘車入宮，一路行至御花園。此時宮中己然熱鬧非凡，諸位皇子、福晉、格格盡數到場，人聲熙攘、衣香鬢影。太子端坐主位側方，神色依舊驕縱傲慢，眉眼間帶著幾分目中無人的跋扈。八阿哥胤禩溫文爾雅、笑意謙和，周旋在宗室權貴之間，盡顯八賢王的溫潤姿態，九阿哥、十阿哥緊隨其側，一派團結模樣。
三阿哥胤祉立於文臣宗室之中，一身儒雅長衫，談吐斯文、舉止謙和，看似溫潤無害，眼底深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算計與嫉妒。我餘光淡淡掃過，心底清明依舊。
這十六年，胤祉始終偽裝文人清流、與世無爭，暗地裡卻處處窺探、步步算計，嫉妒胤禔的聖眷安穩、家庭圓滿，默默收集諸位皇子把柄，暗中佈局，只待時機成熟，便會頂替原著胤禔的所有黑料，掀起朝堂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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