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的六月,明明是初夏時節,殿內卻浸著化不開的寒涼。
雕花菱窗緊閉著,隔絕了外頭暖融融的日光,也隔絕了紫禁城所有的熱鬧喧囂。富察容音倚鋪坐在軟榻上,一身月白常服素雅至極,烏黑的髮鬢只簪了一支素玉簪,連往日不離身的珍珠抹額都摘了去。
此刻她是大清的孝賢純皇后,是弘曆的結髮妻子,是剛剛痛失二阿哥永璉,深陷鬱結、與帝王心生隔閡的富察容音。
腦海中殘存著原主撕心裂肺的悲痛,還有日復一日的自我內耗、敏感怯懦。短短數月,喪子之痛磨垮了原主的身子,也磨淡了她與弘曆多年的夫妻情分。旁人都道皇后端莊賢淑,六宮敬仰,可只有容音自己清楚,原主活得有多累、多憋屈。
容音眉眼微松,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溫柔笑意。
她果然是穿了,穿進了她前世看過無數遍的《延禧攻略》,接手了這位一生溫柔、一生付出,最後卻落得痛失愛子、心碎自盡、英年早逝的悲情白月光皇后。
原主這輩子,太虧了。
出身名門、溫婉賢良,少年夫妻情根深種,貴為中宮皇后,手握無上尊榮,卻偏偏活得最辛苦。處處忍讓、事事周全,顧全帝王體面,顧全六宮規矩,顧全所有人的感受,唯獨委屈了自己。
二阿哥永璉夭折,是原主一生的轉折點。
她沉浸在喪子之痛裡無法自拔,敏感、陰鬱、自我拉扯,明明心裡從未怨過弘曆,卻偏偏生出疏離冷淡的姿態。弘曆身為帝王,日理萬機,習慣了她的溫柔體貼、從容大度,驟然見她終日鬱郁、沉默寡言,只當她是怨他、怪他沒能護住孩子,怪他涼薄無情、重權輕情。
一樁喪子憾事,硬生生在情深意重的帝后之間,隔了一道跨不過的鴻溝。
“娘娘,您都坐了大半日了,該喝些參湯補補身子了。”
清脆首率的聲音在殿外響起,明玉端著一盞溫熱的參湯快步走進來,小臉滿是擔憂,眼神純粹又忠心,半點雜質都無。
緊隨其後的是爾晴,步履沉穩,眉眼溫順,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世故與虛榮,一舉一動都透著刻意的周全。
這便是長春宮如今的兩大貼身宮女,一純一雜,一忠一貪,往後的禍福隱患,盡數藏在這兩人身上。
容音抬眸,目光淡淡掃過二人,心底己然有了數。
原著裡,明玉忠心卻魯莽,嘴快心軟,最後落得被欺凌自盡的悽慘下場;爾晴看似穩妥懂事,實則野心勃勃、格局狹隘,往後攀附算計、婚內作亂,成了毀掉傅恆與瓔珞一生的罪魁禍首,也是紮在原主心上的一根暗刺。
但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既然佔了這具身子,接過了富察容音的身份,就絕不會重走原主的悲情老路。
喪子之痛刻骨銘心,可逝者己矣,活著的人總該往前看。她不要內耗、不要鬱結、不要疏離帝王、不要子嗣凋零,更不要一生付出換來一場空。
她要坐穩這中宮後位,撫平所有心結,調理好身子,誕下嫡子,護住忠心之人,掃盡深宮隱患,守住屬於富察容音的所有榮光與偏愛。
“放下吧。”容音聲音輕柔,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靜篤定,不再有往日的低迷陰鬱。
明玉愣了一下,有些詫異的看著自家主子。
自打二阿哥離世,娘娘日日鬱鬱寡歡,別說靜心用膳喝湯,便是連睜眼看人都帶著幾分倦意疏離,今日怎麼忽然像是變了個人?眉眼依舊溫婉,卻多了幾分通透豁達,那股壓在身上的沉鬱之氣,好似瞬間散了大半。
爾晴也微微躬身,輕聲勸道:“娘娘身子要緊,逝者己逝,還請娘娘保重自身,皇上也時時惦記著您呢。”
這話聽著是勸慰,實則是變相提醒她,莫要因一己情緒失了皇后體統,惹得帝王不悅。
容音聽在耳裡,不怒不惱,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
爾晴心思活絡、愛揣摩上意、熱衷攀附的性子,果然半點不假。這般心性,留在長春宮貼身侍奉,遲早是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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