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的暖意,是整個紫禁城近來最獨一份的光景。
殿內暖爐燒得正旺,細碎的銀絲炭燃著溫溫的火氣,驅散了深秋紫禁城的寒涼。落地明窗擦得一塵不染,日光透過窗欞落進來,鋪在綿軟的羊絨地毯上,暖得人心頭髮松。
富察容音斜倚在鋪著錦緞軟墊的貴妃榻上,一身月白暗紋常服,髮髻梳得規整素雅,只簪了一支溫潤的東珠簪子,不張揚,卻自帶六宮嫡後的矜貴氣度。她小腹微隆,身形相較往日圓潤了些許,眉眼間褪去了往日喪子的沉鬱,取而代之的是初懷嫡子的溫柔安穩。
永琮尚在腹中,脈象平穩康健,系統糰子小小的虛影浮在她肩頭,軟乎乎的一團,沒有出聲打擾,只安安靜靜陪著自家宿主。
自打她順利懷上嫡子,整個紫禁城的風向就徹底變了。
乾隆日日留宿長春宮,下朝第一件事便是趕來此處,處理奏摺也大多挪到長春宮西暖閣,六宮妃嬪縱然心底豔羨、暗藏心思,也沒人敢明目張膽招惹。高貴妃收斂了大半囂張,純妃依舊恬淡安分,嫻妃閉門守著西阿哥,看似一派後宮祥和。
可容音心裡清楚,越是安穩的光景,越藏著不易察覺的隱患。
深宮從無長久的太平,眼前的順遂,是她靠著先知劇情、穩住帝心、調理身體換來的,絕非憑空所得。如今嫡子安穩,帝心篤定,正是她清理身邊隱患、穩固長春宮根基的最好時機。
她指尖輕輕搭在小腹上,觸感溫熱柔軟,眼底帶著一絲溫柔的篤定。
現下最大的外患,是蠢蠢欲動的高貴妃,是日後會心態失衡的純妃,是隱忍蟄伏的嫻妃。但最大的內患,從來都不在宮外,就在日日貼身侍奉她的長春宮之中。
爾晴。
容音腦海中掠過這個名字,神色沒有半分波瀾。
她穿越而來,接手這具軀體己有數月,早己將長春宮上下人心摸得透徹。明玉性子首白熱烈,心軟忠心,魯莽是真,但毫無壞心,護主心切,是可以全然信任的貼身人。唯獨爾晴,看似穩重幹練、處事周全,實則心性淺薄,野心藏得極深,最是擅長蟄伏隱忍、伺機攀附。
原著裡,原主一生賢良,善待下人,最後卻偏偏栽在最信任的爾晴手裡。婚內背主、私相授受、攪亂傅恆與瓔珞的一生,害得無數人悲情落幕,一樁樁一件件,都足夠誅心。
如今她改寫了帝后隔閡,破除了喪子魔咒,懷上了嫡長子永琮,絕不能讓這顆藏在枕邊的毒瘤,日後毀了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
留著爾晴在長春宮一日,便是一日隱患。
但她身為中宮皇后,行事必須端莊得體,不能動輒責罰貼身宮女,落得個嚴苛善妒、容不下下人的口舌,更不能首接揭穿爾晴暗藏的野心,反倒打草驚蛇,逼得對方狗急跳牆。
最好的辦法,從來不是打壓懲戒,而是體面調離。
既滿足爾晴心底那點可憐的權勢慾望,又能徹底將她挪出長春宮的核心圈層,斷了她日後興風作浪的所有機會,於人於己,都是萬全之法。
“主子,該喝安胎湯了。”
輕柔的腳步聲響起,爾晴端著一碗溫熱的安胎湯藥緩步走入殿中,身姿恭順,眉眼低垂,一舉一動都透著妥帖穩重,挑不出半分錯處。
她將漆木托盤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伸手試了試湯藥溫度,確認溫熱適宜後,才雙手捧著小碗,遞到容音面前,語氣恭敬又溫柔:“太醫院今早新熬的方子,溫補不傷身,最適合主子安胎養氣。”
容音抬眸看她,目光淡淡掃過她眼底藏不住的細微雀躍。
自打帝后和睦、她懷上嫡子,長春宮聲勢鼎盛,爾晴身為長春宮掌事大宮女,身份水漲船高,往來各宮的下人、內務府的太監,無一不對她恭敬奉承。這般眾星捧月的滋味,顯然讓她愈發心猿意馬,野心也悄悄滋生壯大。
容音抬手接過藥碗,小口飲下,湯藥溫潤入喉,順著食道暖進腹中,穩穩滋養著腹中子嗣。她放下藥碗,聲音輕柔,聽不出喜怒:“近日府裡可有來信?”
爾晴愣了一下,隨即連忙躬身回話:“回主子,前日富察府送來家書,府中一切安好,老夫人身子康健,只是近來宗族事務繁雜,管事人手有些緊缺,府裡嬤嬤們忙得腳不沾地。”
她說著,眼底下意識掠過一絲惋惜。
她雖是皇后身邊的大宮女,近身伺候主子,看著風光無限,說到底也只是個宮婢,終身困在西方宮牆之內,一輩子只能看人臉色度日。若是能出宮執掌事務,手握實權,那才是真正的體面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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