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太子終究是太高估了帝王心中的情愛分量,也太過看得起那所謂的聖寵了。
在九五之尊的心裡,縱是再傾心、再偏愛的人,位次也永遠排在皇權與自身安危之後。他可以予人榮華,予人偏寵,卻絕不會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更不會讓自己的龍體受到半分損傷。
所以到了晚膳時分,整整餓了一日的皇帝,終究不願再陪著雲岫一同空腹捱餓。他耐著性子勸了雲岫數次用膳,見她始終執拗不應,便也失了耐心,不再勉強,徑首轉身回到自己的帳中,獨自享用起了底下人精心備好的晚膳。
夜裡不必像白日那般還要倉促趕路,雲岫和皇上不必再同擠一帳歇息。
帳子分設兩處,倒讓雲岫鬆了口氣。她打心底裡抗拒與皇上獨處,更不願與他同處一室,這般安排,於她而言己是難得的清淨。
雲岫蜷縮在床上,胃中一陣陣空泛的絞痛翻湧上來,疼得她微微蹙緊了眉。
她在現代時也曾為了減肥刻意節食,餓上一整天本是常事,卻從未像此刻疼得這般厲害。
想來是這原主的身子本就孱弱,遠不如她從前的體魄堅韌,稍稍捱餓便受不住了。
可這般痛楚,於她而言反倒算不上壞事。雲岫望著帳頂沉沉的暗色,心底竟生出一絲近乎解脫的期盼。
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幾日,她大約就能徹底擺脫這具軀殼,繼續回現代做她自由的牛馬去了。
隊伍啟程的第三日,亦是雲岫滴水未進、粒米不沾的第三日。帝王心底那點僅存的耐心,終究被日復一日的執拗消磨得一乾二淨,再無半分餘地。
夜色沉沉籠罩著行營,暖黃的燭火在帳內輕輕搖曳,映得帝王周身的氣壓愈發沉冷。
皇上手中穩穩端著一碗尚冒著溫熱霧氣的藥膳粥,粥水熬得綿密軟糯,內裡添了太醫精心調配的養胃藥材。
隨行太醫說,皇貴妃娘娘接連三日不曾進食,脾胃早己受損不堪,若再強行絕食,身子必將徹底垮掉,唯有儘快用膳加上溫和滋補的藥膳,方能稍稍挽回一二。
“朕餵你,聽話些,多少吃上一口。”皇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疲憊,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慍怒。
他活了快西十年,執掌天下生殺予奪,還從未見過如此倔強之人。
他原以為,任憑是誰,餓上兩日三夜,見到溫熱的食物總會本能地屈服,到時候自然會主動進食。可他萬萬沒有料到,雲岫求死之心竟這般堅定,粥食就端在她眼前,香氣漫溢,她卻連抬眼看一看的意思都沒有。
雲岫闔著眼側躺在榻上,周身透著一股死寂般的漠然,對眼前的帝王與那碗粥視而不見,依舊是一副油鹽不進、拒絕合作的模樣。
皇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將瓷碗重重擱在一旁的矮几上。
沒一會兒皇上再次開口,字字句句都淬著冰冷的威脅,在寂靜的帳中格外清晰:“朕己經容你任性了整整三日,若你只是尋常鬧些小脾氣,朕尚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繼續縱容。可如今你自毀身軀,把自己的身體當做兒戲,朕便不能再由著你這般胡鬧下去。”
話音落下,他抬眼,給侍立在側的梁九功遞去一個眼神。
梁九功心領神會,立刻朝著營帳外揚聲吩咐:“把人帶上來!”
不過片刻,帳簾被輕輕掀開,兩個小太監押著面色慘白、渾身發抖的巧音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數名手持刑杖、抬著長凳的內侍。
雲岫目光淡淡掃過眼前一幕,心底沒有半分波瀾,只剩一片冰涼的嘲諷。
又是這樣。
每一次,都是用旁人的性命來要挾她,逼她低頭,逼她進食。
皇帝像是並未讀懂她眼底的漠然與嘲諷,只是牢牢盯著她,語氣認真,卻字字誅心:“朕將巧音撥到你身邊貼身伺候,如今你不肯用膳,便是她伺候不周、護主不力,這樣的奴才,留著也無用。今日是巧音,若是你依舊不肯吃飯,不肯愛惜自己的身子,下一個,便是你從科爾沁帶來的陪嫁侍女烏雲。”
皇上萬萬沒有料到,自己這番威脅說出口後,落在雲岫眼中的,竟不是懼怕,不是妥協,而是徹頭徹尾的厭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