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聽完梁九功這番稟報，原本平靜的眉宇驟然一蹙，狹長的眼眸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梁九功是什麼人，那是跟在他身邊數十年、最懂他心意的御前總管。如今竟拿出這樣一個漏洞百出、敷衍了事的結果回稟，分明是在刻意應付，把他這位九五之尊當成了好糊弄的尋常主子。
“這就是你查了一天一夜，耗盡心力查到的真相？”
他有些事情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這並不代表下面的奴才們可以應付他。
梁九功當即“咚”的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在冰涼的青磚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遞上去的這個結果，根本瞞不過皇上的眼睛，可他也別無選擇。
“奴才該死！奴才罪該萬死！奴才奉旨在後宮徹查，動用了所有能用的人手，用盡了所有能查的路子。可查到徐常在這一層，線索便徹底斷了，再也深挖不出半分幕後之人的蹤跡。奴才無能，查不出真相，愧對皇上信任，請皇上重重責罰！”
梁九功這番話，半是實情，半是自保，他在深宮沉浮半輩子，最懂帝王心術。
後宮牽扯盤根錯節，各方勢力犬牙交錯，他能查到徐常在這個明面上的替罪羊，己然是極限。若是他真的不顧一切，把藏在最深處的主子連根拔起，刨出所有隱秘，那便不是能幹，而是愚蠢。
無論是御前近侍，還是後宮嬪妃，在皇上眼中，都不需要太過聰明，更不需要能力凌駕於皇權掌控之外。一旦手中勢力、心思算計超出了皇上能夠容忍的界限，那便是功高震主、聰明反被聰明誤，離死期也就不遠了。
他今日故意以徐常在為結論結案，便是在向皇上證明自己的實力。這個實力就是他只做皇上允許他做的事，只查皇上願意讓他查的深度，絕不敢越雷池半步，更不敢自作主張，觸碰帝王最忌諱的權柄與底線。
雲岫靠在軟榻的引枕上，手裡漫不經心地剝著一顆橘子，眼神卻像看戲一般，饒有興致地在皇上和梁九功之間來回打量。
她萬萬沒想到，這樣一場精彩絕倫的宮斗大戲，竟然是在自己的寢宮裡上演，這讓她真真切切見識了一回後宮嬪妃之間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比電視劇裡演的還要精彩幾分。
說實話，到目前為止，後宮的這幫人裡誰最有可能做這件事情，雲岫心裡完全沒譜。
在這個充滿算計的深宮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誰的話都當放屁，誰都不信。
眼見皇上冷臉質問梁九功，雲岫輕笑一聲，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諷，緩緩開口。
“皇上又何苦為難梁公公，這件事明眼人都看得明白，那徐常在不過是個推到臺前的替死鬼罷了。後宮之事向來牽一髮而動全身，盤根錯節連著前朝勢力，皇上又何必為了我這麼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大動干戈鬧得滿城風雨？到最後，還不是要顧及各方平衡，草草收場了事。”
在雲岫看來，從皇上下令讓梁九功徹查景仁宮毒被案開始，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做給她看的戲罷了。
如今這後宮裡，身居高位的嬪妃，哪一個是單憑皇上的恩寵坐穩位置的？
無一不是靠著身後顯赫的家世，靠著前朝家族的勢力支撐。後宮與前朝本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利害相連。她心裡篤定，皇上絕不會為了她，打破自己苦心維持多年的朝堂與後宮的平衡。
皇上聞言，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雲岫臉上。她眉眼彎彎，笑意淺淺，完全沒有在勸他息事寧人的樣子，眼底的鋒芒毫不隱藏，讓皇上看得一清二楚。
皇上察覺到，雲岫這話說出口，根本不是想讓此事就此作罷，反而是在明著激他，想要把這件事徹查到底，揪出真正的幕後黑手。
皇上本就對這後宮裡的小動作心知肚明，也正好想借著這次機會，看看這深宮裡究竟藏著多少魑魅魍魎，能牽連出多少勢力。
心念一動，皇上當即沉下聲，給梁九功下了死命令，“給朕繼續查，一查到底！徐常在那裡既然證據確鑿，即刻褫奪常在封號，貶為庶人，打入慎刑司，嚴加看管，全力配合審問查證。”
若是放在雲岫入宮之前，皇上說出這樣的話，梁九功必定會驚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上向來對後宮嬪妃寬容仁慈，即便得知妃嬪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也從不會將人丟進慎刑司受盡屈辱，往往都是賜下毒藥，以病逝為由遮掩過去，保全她們最後的顏面。
可如今，皇上為了景仁宮的事，竟破了多年的規矩，梁九功心中雖驚，卻也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只在心裡感慨這位皇貴妃，在皇上心中分量非同一般。
“嗻！奴才遵旨！”梁九功重重叩首，起身便要快步退下，前去執行皇命。
就在他即將踏出殿門之時，雲岫忽然開口說道：“梁公公且慢，若是那徐常在咬死了口，一口咬定所有事都是自己一人所為，絕無同黨。那就說明，她的家人早己被幕後之人控制住了。這一點至關重要，你可千萬不要遺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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