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寂靜得落針可聞,空氣中瀰漫著濃沉的墨香與壓抑的戾氣,壓得人連呼吸都不敢深重。
皇上端坐在龍案之後,面色沉冷如冰,周身散出的戾氣幾乎要將整座大殿凍結。他雖沒有當場震怒發作,可那緊繃的下頜、冷冽沉鬱的眉眼,己然將滿心的怒意展露無遺。
就這樣一言不發的,端坐案前批閱奏摺,整整一個多時辰,未曾開口說過一句話。
梁九功躬身跪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雙膝早己麻木刺痛,渾身冷汗浸透了內衫。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幾乎快要撐不住,卻連絲毫喘息之聲都不敢發出,只能死死低著頭,靜待皇上發落。
終於,皇上緩緩放下手中硃筆,冷冽的聲音不帶半分溫度。“蘇貴人畏罪自盡?如此一來,這件案子便算是查到根了?”
皇上怎會看不透這後宮之中最拙劣的伎倆。
不過是幕後之人壁虎斷尾、棄車保帥,妄圖用一條人命,將所有罪責遮掩乾淨。他這深宮後院,當真是心機深沉、能人輩出,一個個手段利落,絲毫不留痕跡。
梁九功身子一顫,連忙俯首叩地,聲音恭敬又帶著惶恐:“回萬歲爺,蘇貴人的父親乃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徐庶人的父親不過是翰林院的一個點簿,官職低微。
兩位小主皆是三年前透過選秀入宮,入宮一年之後,先後由庶妃晉封位份。宮中素來傳言,二人關係素來親厚,往來甚密。奴才愚笨,能力有限,如今蘇貴人一死,所有線索盡數斷絕,再也追查不下半分,還請萬歲爺降罪。”
梁九功認為皇上日理萬機,後宮嬪妃眾多,未必記得這兩位位份低微的小主。故而在請罪之時,細細將兩人身世、淵源一一稟明,讓皇上想起這兩個人。
皇上心中自然是有些印象的。
若不是憑著各自姿色氣質,單憑著兩人父親低微的官職,她們二人,恐怕至今還只是默默無聞的庶妃,根本得不到晉封。
他依稀記得,兩人初入宮時,身上皆是有幾分江南水土養出來女子的模樣。眉眼溫婉,氣質婉約柔弱,一時引得他心生歡喜,也曾盛寵一時,風光過一段時日,才依次冊封為正經嬪妃。
只是帝王之情本就淡薄,一時新鮮寵愛過後,不過一年半載,便漸漸淡了心思,將兩人拋諸腦後,再未過多垂憐。
皇上沉默片刻,眼底冷光一閃,己然有了決斷。“此案不必再查,便到此為止。對外傳朕旨意,就說蘇氏、徐氏二人,心懷歹毒,合謀暗害皇貴妃,罪無可赦。連自家女兒都能教養出這般陰狠歹毒之輩,其家族品行可見一斑,該革職的革職,該流放的流放,絕不姑息。”
話音一轉,皇上的目光落在跪地的梁九功身上,冷聲道:“你辦事不力,線索盡斷,自行前往慎刑司領二十板子,以示懲戒。若再有下次,辦事如此糊塗,你也就不必再來見朕。”
其實皇上心中己然明瞭,能在深宮之中如此乾淨利落斬斷所有線索,不動聲色便棄掉兩枚棋子,幕後之人身份尊貴、手段高深,後宮之中也就那麼寥寥數人。
只是沒有確鑿證據,他不便在明面上大肆追查,只能暫且作罷,暗中派遣心腹,細細探查,靜待時機。
梁九功聽聞此言,心中懸著的大石瞬間落地,連連叩首,滿心感激。
不過是一頓皮肉之苦,總好過丟了御前的差事,己是皇上天大恩典。“奴才遵旨!奴才謝萬歲爺開恩!”
旨意一齣,蘇家與徐家徹底墜入深淵。
蘇貴人的父親和徐家父親,皆被牽連革職查辦,家產抄沒,族人盡數獲罪。
皇上便是要藉著這兩家的下場,震懾整個後宮。
莫以為在宮中犯了錯,僅憑一條性命便可揭過,更別妄想禍事不會牽連家族。只要家世不夠穩固,不夠顯赫,一旦觸怒龍顏,隨時可以家破人亡,抄家滅族。
而蘇貴人至死都不曾想到,她傾盡性命,甘願一死,只求換得家人一世平安安穩。
可她拼死效忠的幕後主子,自始至終冷眼旁觀,未曾出手相救半分,更未兌現當初保全其家族的承諾。
最終她白丟一條性命,家族依舊難逃罪責,男丁流放寧古塔,己是皇上格外開恩,偌大家族,一夜之間,徹底覆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