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完禮之後,殿內倏然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這片刻的沉寂裡,誰都清楚,皇貴妃娘娘不開口,旁人貿然說話都不合適。可若皇貴妃始終緘默,這滿殿的請安之人,難免要落個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
娜仁這幾日與自家堂妹相處,早己摸透了幾分她的性子。知道雲岫今日肯見後宮眾人,不過是看在皇上的吩咐,不好違逆聖意罷了,並非真心願意見這些虛與委蛇的場面。
可這宮殿裡總這麼靜著也不是道理,娜仁心頭忖度片刻,終究是硬著頭皮率先打破了沉默。“臣妾巴不得天天到皇貴妃娘娘這裡討杯茶水喝呢!”
雲岫本就對這位堂姐頗有好感,待她的語氣也比旁人溫和幾分,聞言唇角微勾:“景仁宮可不會缺了堂姐的茶水,堂姐想來的時候,隨時便是。”
在她心裡,倒像是在這深宮的同事裡,尋到了個能一起閒話、同吃同飲的伴兒,難得有幾分自在。
鈕祜祿貴妃見皇貴妃接了話,也連忙笑著附和,語氣親暱又不失分寸:“娘娘自科爾沁來,在蒙古時,定是更習慣喝奶茶的吧!臣妾以前幾日去給太后娘娘請安,有幸嘗過兩杯正宗的蒙古奶茶,醇厚香濃,至今回味。往後臣妾若是饞嘴了,可要厚著臉皮到娘娘這裡討口奶茶喝了。”
“本宮從科爾沁帶來的侍女,最是擅長做奶茶,味道還算地道。”雲岫笑意淺淺,語氣平和,“鈕祜祿貴妃以後若是想喝,儘管來景仁宮坐坐便是。”
雲岫知曉鈕祜祿貴妃這話不過是場面上的客套,她素來只是不愛應付這些社交場面,卻並非不懂其中門道。更何況,她骨子裡帶著現代刻下的社牛基因,真要周旋,也未必落了下風。
殿內坐著的嬪妃,個個都是八面玲瓏的人精。見皇貴妃表面上瞧著和氣,並無半分擺架子的意思,也都紛紛順著話頭,輕言細語地搭了話,或贊景仁宮雅緻,或說願常來坐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般略坐了片刻,今日的請安便也算盡了禮數,眾人紛紛告退。整場相見,說到底不過是一場表面功夫,沒有半分走心的交流,甚至連彼此間的試探,都淺嘗輒止,未曾真正展開。
雲岫望著眾人離去的背影,心裡暗自盤算,不知是自己的心思太過首白,城府淺顯,讓人一眼便能看穿,故而眾人沒了試探的興趣。
還是這初次請安,眾人只當是來混個臉熟,覺得尚不是試探的好時機,才這般點到即止。
唯有娜仁,沒有跟著眾嬪妃一同離開,反倒留了下來,待殿內宮人都退下後,才斂了臉上的笑意,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我是十六年入宮的,如今算來,己是十三個年頭了,可這後宮的人心,我終究還是看不透。方才請安時,我特意仔細瞧了瞧殿裡的每個人,竟半點都沒看出誰有異樣。可那毒被子的事,我總覺得,幕後主使,定然就在今日這殿中坐著的嬪妃裡頭。”
娜仁入宮時年歲尚小,彼時太皇太后尚在,她蒙太皇太后與太后悉心照拂,被護得極好。太皇太后常對她說,不必與後宮眾人爭名奪利,只需守著自己的一方清淨,後宮之中,自會有她的一席之地。
娜仁何嘗不明白這話的深意,她知曉自己在這後宮,既無執掌大權的機會,也無獨得聖寵的緣分。後宮嬪妃縱使爭得頭破血流,也不會輕易將算計扯到她這個吉祥物的身上。
可如今,她只覺得自己終究是被保護得太好了,好到入宮十三年,依舊看不透這些嬪妃眼底的手段與心底的野心,連誰是藏在暗處的惡人,都分辨不出。
雲岫想起那樁毒被子的事,心頭也沉了沉,她本還想著藉著今日請安的機會,好好觀察一番,孰料對手的演技太過精湛,半點馬腳都不露。
“我方才也仔細留意了,只是同樣沒看出半分端倪。這件事,背後之人做得極為隱秘,太后與皇上那邊,尚且不知查沒查出頭緒,更何況你我二人。”
她此刻心裡竟生出幾分荒謬的感覺,好似自己這個青銅,突然被一群王者拉進了排位賽。偏生這些王者不是帶著她刷戰績,反倒是將她當成了刷業績的靶子。
娜仁輕輕嘆了口氣,眸光裡多了幾分通透:“太后娘娘與皇上那裡,未必就沒查出來端倪,只是有些事情,深究下去,便是拔出蘿蔔帶出泥,牽扯的攤子太大了。
若是隻是後宮嬪妃間的爭鬥,倒還好處置,可若是扯出了皇子,甚至牽扯到前朝的勢力,那才是真正的天大的事。”
娜仁是不願摻和後宮的爭鬥,可這前朝與後宮本就盤根錯節,其中的門道,她並非不懂,不過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罷了。皇上與太后身居其位,要考慮的,遠比她們多得多。
雲岫自然明白娜仁的意思,在太后與皇上看來,她終究是沒有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那麼這樁事,便算不得大事,為了顧全大局,未必就願意深究到底,徒生事端。
二人對著這番話,又細細琢磨了半晌,終究是毫無頭緒,沒能分析出半分線索,聊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後,娜仁便也起身告退了。
殿內重歸寂靜,雲岫獨自坐在軟榻上,目光落在殿內雕樑畫棟、金玉鋪陳的擺設上。只覺得這金碧輝煌的景仁宮,竟透著幾分冷清。
她如今在這深宮裡,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這般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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