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聽了皇貴妃這句綿裡藏針的話，脊背上頓時滲出一層冷汗，連手心都微微溼了。
他知道在這深宮之中，言語稍有不慎便是大禍臨頭。
“和長輩說話繞彎子”這話若是傳出去，被皇阿瑪聽到了，怕是不用等皇貴妃發落，自己就得先領一頓板子。
甚至背上個“不敬尊長、奸猾狡詐”的罪名，那他以後想在這宮中或者是前朝立足就難了。
“回皇額孃的話，兒臣絕無此意。兒臣之所以今日前來請罪，全因自身之過。
只因兒臣即將成婚，額娘身為慈母，心中太過歡喜，一時情難自禁，這才傳了內務府的人，交代了些瑣碎事宜。
額娘雖行事不夠周全，冒犯了皇貴妃娘娘，但那番心意，終究是出於對兒臣的舐犢之情。還請皇貴妃娘娘寬宏大量，看在額娘一片慈母心腸的份上，寬容一二，莫與她計較。”
胤禛當然也知道，絕不能在這時候揭自家額孃的短，更不能承認德妃是存心給他挖坑、甚至想借機給他個教訓。
母子倆私下裡關係冷淡、甚至心存嫌隙，那是他們母子之間的事。甚至可以流露出幾分不和讓人議論，但絕不能由他這個做兒子的親口捅破。
在這講究孝道的皇家，若是坐實了母不慈子不孝的名聲，他這個即將成婚的皇子，前程也就毀了一半。
因此，無論心裡多恨德妃的糊塗，面上他都得把這出母慈子孝的戲演足了，維護住額孃的臉面，就是維護住他自己的體面。
雲岫聽罷胤禛這番話，一句話都沒有回應，只垂著眼睫專心用起了早膳。
瓷碗裡肉絲粥溫溫的，入口不燙不涼，正是最合宜的溫度。如果晚一會兒再吃的話溫度就不對了，她才不會為了這些虛與委蛇的周旋，讓一碗熱粥涼了傷了胃。
胤禛跪在金磚地上，見皇貴妃始終一言不發，只自顧自用膳，心下的忐忑更重了幾分。
他與德妃的母子情分如何，在這宮裡本來就沒多少遮遮掩掩，皇貴妃身居高位，必定有下面的奴才稟告的明明白白。
今日他踏進宮門，本就不是單純請罪，不過是求皇貴妃高抬貴手，給他，也給德妃一個臺階下。
可皇貴妃不同，她深得聖寵，根本用不著靠給他這區區西阿哥面子立住腳跟。
這場恭敬的請罪，不是什麼互相成全，不過是他單方面的有所求罷了。
雲岫慢條斯理地用完早膳，放下銀匙，隨手接過宮人奉上的錦帕拭了拭唇角，才淡淡擺手，讓底下人將桌上的杯盤碗盞盡數撤下。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緩步往西側暖閣走去。宮裡雖通了地龍，這飯廳的溫度還是低了一些，唯有暖閣裡炭火煨著，才是實打實的暖。
暖閣內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溫厚，西角的鎏金銅爐裡燃著銀絲炭，無煙無味，只將融融暖意散在各處。
雲岫歪在臨窗的軟榻上，鋪著厚厚的狐皮褥子，周身被暖意裹著，竟生出幾分昏昏欲睡的慵懶。
她心底暗笑，果然老話說的三個飽一個倒，才是人間最實在的舒服，倒比這宮裡的勾心鬥角愜意多了。
歇了片刻，她才掀了掀眼皮，聲音懶懶的傳出去：“讓西阿哥進來說話。”
外頭候著的宮人連忙傳話，胤禛聞言，忙從飯廳的金磚地上起身，垂著眸，斂著氣息，一步步走進暖閣。
剛跨過暖閣的雕花門檻，不等雲岫開口，便又屈膝跪地，依舊是那副恭謹到極致的模樣，連頭都不敢抬。
雲岫支著腮，瞧著他這副樣子，慢悠悠的開口說道：“西阿哥剛剛這番話，說得這般情真意切，怎麼不去乾清宮跟萬歲爺說一說？
也好讓萬歲爺好好體會體會，你們永和宮這份旁人比不得的母慈子孝。說不定萬歲爺一高興，便特許你日日去永和宮請安，成全了你們母子的這份心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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