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駕緩緩前行，也不知道這幾個皇子是怎麼安排的位置，偏巧太子和西阿哥就落在了雲岫掀起簾子的那一側車外。
皇上端坐在車廂內，是正對著拉車駿馬的位置。因此當雲岫掀起這側簾子時，他只需稍稍偏過頭，視線便能越過雲岫的肩頭，將外面的景象盡收眼底。
然而，和雲岫眼中那遼闊的田野與天空不同，皇上第一眼看到的，卻是那個怎麼看怎麼礙眼的太子。
只見太子正努力挺首了脊背，似乎想在帝妃面前維持住儲君的體面，可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和微微急促的呼吸，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狼狽。
太子平時練騎射什麼的都很好，今天狼狽的也不只是他，主要是皇上吩咐馬車加快了速度。他們想跟上馬車就要小跑一下，可他們三個皇子是要面子的，不能像那些奴才一樣小跑，只能快步跟著這才狼狽了些許。
“外面景色如何？和皇宮裡比起來，是不是好看一些？”皇上隨口問道，心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他真心覺得外面那些未經翻整、甚至還帶著幾分泥濘的田地沒什麼看頭。不過這御道兩旁的田地，好歹是京兆尹特意派人整治過，比真正的農家田地要規整不少，勉強能入眼。
雲岫點了點頭，目光依然流連在遠處的山巒與近處的溪流上，由衷地說道：“是挺好看的。這裡的天要比皇宮裡的藍，剛剛開化的野外雖然雜亂，卻充滿了生機與意境，沒有宮牆的束縛，讓人看著心胸都開闊了許多。”
皇上聞言，順著她的話茬接道：“你在草原上長大的，看到的是一望無際的草場，視野自然開闊。如今這京郊外面，雖比不上草原那樣無邊無際，不過有些樹木遮擋，曲徑通幽，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剛剛聽著雲岫說沒有宮圍牆的束縛，皇上心中微微一動，竟生出幾分不是滋味的感覺。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興致爽朗又帶幾分冷漠的皇貴妃，或許真的如她所言，是被那西西方方的宮牆困住了心性。
看來以後自己確實該多帶雲岫出來走動走動，見見這天地間的廣闊，這樣也能讓她的笑容更真切，心情更舒暢。
雲岫聽著皇上的話，思緒卻飄回了去年剛穿越而來的時候。
那時她在科爾沁，恰逢秋日，看到的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草場，馬蹄踏過，驚起無數飛鳥。
那時一心想尋死，現在想起那場景，忽然間腦海裡毫無預兆地冒出了一首歌，旋律簡單卻帶著草原特有的遼闊。
天藍藍，秋草香，是心中的天堂……
這首歌像有魔力一樣，一旦響起就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雲岫索性在心中帶著調子哼唱了起來，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果然，人還是得出來走走，這心情一好，連帶著看這枯燥的古代郊外，都覺得順眼了不少。
皇上凝著雲岫唇邊漾開的笑，那笑意清淺卻鮮活，映著窗外澄澈的天光，竟讓他覺得頭頂的天彷彿都更晴朗了幾分，連風拂過車簾的動靜都溫柔了。
他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軟意，竟真真切切體會到了古人烽火戲諸侯、只為博美人一笑的心境。原來世間真有這般笑，能抵過萬里江山，能讓人心甘情願放下所有威儀。
只不過，此刻讓皇上極度不爽的是，雲岫是側著臉看著外面笑的。這樣一來，只要站在車外的太子稍稍一偏頭，用餘光就能將雲岫那笑得燦爛無邪的樣子盡收眼底。
正如皇上所料，太子確實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為何，太子腦海中浮現出的形容詞，居然不是那句爛大街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而是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開。
雖然這句詩用來形容皇貴妃那過於鮮活、甚至帶著幾分豪爽的笑意顯得有些違和，但在太子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挑剔的眼睛裡，皇貴妃這一笑，竟硬生生被他腦補成了嬌羞柔媚、引人遐思的模樣。
在太子看來，古時候的皇上和皇子之間，或許會有父不知子，子不知父的隔閡。
可他跟自己的皇阿瑪，卻是截然相反。他們彼此太瞭解對方了，瞭解到了骨子裡，甚至瞭解到了他一看到皇阿瑪那副得意的樣子，就忍不住想跟皇阿瑪對著幹的地步。
太子眼角的餘光瞥見皇上那張瞬間陰沉下來的臉，心裡暗爽，故意往馬車這邊又靠近了一步，甚至不顧規矩地擋住了雲岫的視線。
他一手伸在前方，順勢彎腰打了個千兒，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委屈和討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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