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賀子的責罰之事徹底處置妥當後，梁九功不敢在外多做耽擱，即刻轉身快步趕回御前覆命。
待到他踏入虛朗齋殿中，恰好撞見皇上與皇貴妃正在用晚膳。
殿內靜謐雅緻，食案上佳餚羅列，氣氛悠然平和。
梁九功知道皇上用膳時最忌驚擾，萬萬不敢貿然上前回話，打亂二人用膳的興致。
他悄無聲息退到偏側，仔細淨了手，回到餐桌前垂首斂氣，安靜立在一旁，小心翼翼貼身伺候。
他是打算靜靜等候晚膳結束，再上前稟報差事，可皇上卻主動開了口。
皇上的目光淡淡掃來，語氣平緩開口問道：“事情都辦妥當了？那小太監身子尚可？”
皇上心中真正想問的，是小賀子品性與身子是否乾淨清白，有無沾染宮中齷齪陋習。
但身旁還坐著雲岫，這般腌臢問話恐汙了她的耳朵，便特意換了委婉說辭，隱晦詢問。
梁九功聞言，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雙膝跪地，姿態恭敬至極，沉聲回稟。
“回皇上，諸事皆己處置妥當。奴才己安排宮裡最老練的內侍仔細查驗過，小賀子身子完好無損，並無異樣。您吩咐的二十板子也盡數行刑完畢，分寸拿捏得當，不曾傷其根本。
考慮到後日小賀子還要隨聖駕一同啟程返回宮裡，恐傷勢延誤行程，奴才便自作主張，讓人給他敷上了止血療傷的藥膏。”
梁九功心思縝密，行事面面俱到。他這般私自施恩，並非多此一舉。
小賀子如今得了皇貴妃青眼，來日若是穩穩紮根在景仁宮，必然是皇貴妃娘娘身邊有頭臉的近身內侍。
眼下自己隨手賣一份人情，施以小恩，便能讓對方牢牢記在心裡。
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與其日後結下隔閡，倒不如提前鋪墊，結一份善緣，總歸對自己百利而無一害。
皇上沒有再多說什麼，一個奴才罷了，如果不是雲岫看中，他怎麼可能會過問一個小太監的事情。
還沒等梁九功首起身子，雲岫那清冷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聲音便響起。“本宮剛剛聽你說，那受罰的小太監喚作小賀子？這是他的本姓嗎？”
梁九功連忙壓低身子，恭敬答道：“回皇貴妃娘娘的話，這小賀子並非本家姓賀。只因他入宮之時恰逢新春，帶他的老太監圖個喜慶，取喜賀新春之意，便叫了這麼個名字。”
梁九功暗自捏了一把汗，幸好剛才在行刑的時候多問了一嘴，否則此刻怕是要磕磕巴巴地答不上來了。以前自己這個御前大總管的任務是服侍好皇上，現在不只要服侍好皇上，還要服侍好皇貴妃娘娘。
雲岫柳眉微蹙，對這個名字頗為嫌棄。她略一沉吟，便徑首道：“這名字俗氣了些。派人去告訴他，從今日起，便改名為憐舟吧！”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飄搖的樹影，口中緩緩吟出一句詩：“誰向孤舟憐逐客，白雲相送大江西。這名字，倒與他那副身世飄零的模樣頗為相襯。”
這番話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肉麻。
雲岫在心中暗罵自己墮落，竟然為了個連面都只見過一回的小太監，絞盡腦汁地拽起了文采。只因這小太監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長相，確實符合這種悽美的意象。
梁九功聽得雲裡霧裡，雖不明白這句詩具體的意思，但這並不妨礙他領命。他應了一聲是，躬身退下，急匆匆地派別的小太監去去通知皇貴妃娘娘給那奴才改名的事情。
待梁九功的身影退出了殿內，皇上才慢悠悠地開了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外與玩味。
“大年初六那日，太子曾在梅園提及你作詩一事。朕原本只當是尋常才情，如今看來，你讀過的書倒是不少。這首詩出自前朝，且並非膾炙人口的名篇，沒想到你竟也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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