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與朕之間，又算是什麼？是情分，還是權衡利弊的利益糾葛？”
這話問得突兀，連皇上自己都清楚，身為九五之君，本該自持心境，不該執著於情愛答案，更不該對著心思淡漠的皇后追問這般私密又易碎的問題。
可理智早己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他太清楚雲岫的性子，清冷通透，世事在她眼中向來涇渭分明，看得透徹又疏離。
可也正是這份過分的清醒，時時刻刻令他心生惶恐。
未曾遇見雲岫之前，他執掌萬里江山，運籌朝堂，萬事皆憑理智權衡，從來不會為任何人亂了心神、失了分寸。
可自草原上那驚鴻一瞥，他一步步沉淪，漸漸亂了章法，頻頻破例，早己不復往日的冷靜自持。
唯獨她，始終置身事外一般，冷靜自持，不為情愛裹挾。
這份不對等，讓他滿心挫敗，更生出無盡的惶惑與擔憂。他怕自己用情至深，到頭來，唯有自己一人深陷，而她永遠冷眼旁觀，無一絲真心。
雲岫聞聲，緩緩抬眸，靜靜望向眼前的帝王。
那雙深邃的龍眸之中，藏著隱忍、忐忑，還有一份迫切渴求答案的焦灼，首白又真切。
雲岫眸光平靜澄澈，沒有刻意討好的假意，也沒有拐彎抹角的敷衍，摒棄了所有虛與委蛇的客套，坦然開口，字字清晰，句句坦誠。
“二者皆算不上純粹，卻又彼此糾纏，密不可分。”
她頓了頓，語氣淡然無波，緩緩剖析二人之間的羈絆。“以利益而論，皇上想要穩固朝堂、安撫科爾沁，偌大草原名門，容貌家世合適的女子不止我一人可選。由此便能知曉，皇上留我在這個宮中，護我周全，內裡定然藏著幾分真切情意。
但這份情意，終究架不住帝王的身不由己。您身居九五，肩上擔著江山社稷，身前是文武百官，身後是六宮粉黛，前朝局勢、宗族規矩、朝野權衡，樁樁件件都要考量。您不可能拋開一切，交付全然純粹、毫無顧忌的真心。”
談及自身，雲岫神色依舊從容。“於我而言，依附您的確源於利益。是帝王的庇護，讓我得以在深宮之中安身立命，衣食無憂，穩居後位，保有科爾沁格格與大清皇后的體面，不必任人磋磨。
可我終究血肉之軀，心不是寒冰頑石。皇上待我的種種特殊與偏愛，一次次的體諒與包容，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我並非麻木無感，也並非不願回應，只是我不懂該如何卸下防備，坦然交付真心，尋不到恰當的方式，去回應您這份複雜的心意，只不過皇上想要的愛意，我至今沒有。”
皇上凝望著雲岫眼底難得流露的一抹淺柔，耳畔落進她坦誠至極的一番話語，心底積壓許久的鬱色盡數散去，翻湧著難言的欣喜。
他原也是不信雲岫會全然傾心於自己，若她首白說滿心皆是情意，他反倒會疑心真偽，覺得是刻意逢迎的假話。
可偏偏她分得清清楚楚，坦誠利益為先，情意緊隨其後，愛意還沒生出來，這般清醒又實在的剖白，反倒最讓他信服。
他按捺不住心頭的悸動，往前微傾身子，嗓音染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步步追問道：“所以，你心裡也是喜歡朕的，對不對？你對朕，不是毫無感覺，是嗎？”
面對皇上這般得寸進尺的追問，雲岫垂下長睫，靜靜思忖片刻。
她暗自思量，她喜歡帝王給予的無上尊榮，倚仗他手握的滔天權勢，安穩立足深宮，也受用他給予的萬般優待與錦衣玉食。
這般依託與依賴，大抵也算作一種喜歡吧？如果算不上的話，那就硬算上，讓自己活得虛偽一些吧！
想通此間關節，雲岫抬眸，對著眼前的帝王，極輕極緩地點了下頭。
那一點頭淺淡得幾乎難以察覺，輕若蝶翼振，微不可聞。
可落在帝王眼中，卻勝過世間萬千風景。他瞬間褪去了九五之尊的沉穩內斂，歡喜得像個未經世事的毛頭小子，眉眼驟然舒展，眼底盛起漫天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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