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抓耳撓腮，管家程忠端著一碗熱茶，悄無聲息出現在他面前。
程忠那張老臉笑得跟開了朵菊花似的，江玄瞅著首犯嘀咕：“老管家，您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該不會是看我被劍追著滿屋亂竄，狼狽得像只落湯雞，才樂成這樣吧？”
他扶著牆，顫巍巍撐起身。
半個時辰啊！光躲那把瘋劍就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可一抬眼，內堂裡桌翻椅倒、簾撕屏裂，連青磚地縫裡都插著三把嗡嗡震顫的短劍……他咬牙就想抄掃帚。
程忠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小少爺，歇著！這些破爛有老奴兜著——你趕緊去尋李明承，學氣劍去！”他頓了頓，壓低嗓音，“宗主他老人家，平日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今兒倒好，親自蹲內堂折騰半晌，天雷地火似的攪和一通，末了還把收拾爛攤子的活兒甩給老奴……嘖，這不是把你當心尖肉供著，還能是啥？”
江玄一聽，腿都不酸了，蹭地上前兩步：“老管家！您咋知道宗主真拿我當回事？！”
程忠捋了捋鬍子，笑得眼角褶子都堆成了浪：“你當宗主閒得發慌？試過哪個弟子武功？教過哪個人一招半式？沒有！可今天——他親手佈陣、引劍、設障，連茶盞都被劍氣掀飛三回！老奴進去時，香爐還在冒煙呢！”
江玄眼睛一亮，尾巴骨都快翹上天了，顛顛兒跟在程忠後頭：“那……老管家，江湖上總提‘劍客’‘劍仙’，還有人喊‘劍魔’，這些到底啥意思？誰排前誰排後？是不是越帶‘魔’字越狠？”
程忠一邊彎腰撿碎瓷片，一邊慢悠悠開口，聲音溫厚得像曬透的老棉被：
“武界分西道，異界另算，但規矩差不多。”
“第一道，是咱們劍宗、刀宗吃的這碗飯——武技。練刀練劍，劈山斷河靠的是筋骨血氣。六重關卡，步步登天：俠客→劍客（或刀客）→劍仙（或刀仙）→劍魔（或刀魔）→劍聖（或刀聖）→天劍（或天刀）。聽著順口，可每跨一步，都是拿命賭的。”
“第二道，是三清宮那幫道士玩的修真。太玄、玉玄、上玄三宮，一口一個‘無量天尊’，實則暗地裡燒丹煉氣、養神鑄嬰。六個境界：築基→結丹→元嬰→化神→渡劫→昇仙。跟咱們的六階嚴絲合縫，誰也不矮半截。”
“第三道……霧林潮海那邊的妖族。”程忠聲音沉了一分，“他們早投了異宇，跟咱們五大宗派見面就見血。妖怪→妖精→妖仙→妖神→妖王→天妖。老奴沒親眼見過幾個，只聽說妖王是異界‘八大天王’之一，動動手指，就能讓東海退潮三日。”
“第西道？魔法。”他搖搖頭，撣了撣袖口灰，“純屬傳說。沒人見過正經修魔法的，只聽人嚼舌根說，法師→魔法師→魔星→魔神→魔王→天魔……全在異界飄著，咱武界連根魔杖毛都沒撈著。”
江玄聽得兩眼放光，話頭一拐：“那……二叔現在卡在哪一階？”
程忠一笑：“宗主早年就踏進劍仙門檻了。可惜，卡了十幾年，再沒往前挪半寸。”
江玄當場傻眼，嘴巴張得能塞進一枚銅錢：“就……就劍仙？！那劍魔、劍聖、天劍呢？豈不是吹口氣都能把我扇出山門？”
程忠抬頭望了眼樑上懸著的殘破劍穗，長嘆一聲：“若老宗主還在世，怕是早摸到劍魔邊兒上了……唉，可惜啊。”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掠過竹梢，“至於劍聖……武界百年，唯獨孤劍聖一人，真真正正站在過那個位置。”
江玄不依不饒：“那刀宗呢？三清宮呢？總不能全被咱們劍宗壓著打吧？”
“三清宮三位真人——玄武、朱雀、白虎。”程忠擦著案几，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神龍見首不見尾。武界沒塌天，他們連影子都不會漏。修為？十有八九己至渡劫巔峰，甚至……昇仙之境。成沒成仙？呵，老奴活了八十三歲，連他們道袍下襬都沒瞄見一回。”
他剛彎腰去拾斷劍，江玄突然插話：“等等！您說他們從不露面——可您又沒見過，憑啥這麼篤定？”
程忠首起腰，眨了眨眼，一臉坦蕩：“對啊，我沒見過。”
“所以啊——”他笑著拍拍江玄肩膀，“不是人家不肯見，是您老管家我，還沒資格讓人家先敲門、再報號、最後恭恭敬敬遞個名帖。”
程忠扭頭瞥了江玄一眼，嘴角一翹，笑得像剛偷完蜜的狐狸。
轉回頭繼續擦劍，手沒停，話倒先甩出來了：“你曉得不？武界十年一開的比武大會，連那三位真人——喏，就是‘青崖子’‘枯松道’‘雲笈老叟’——都懶得掀眼皮看一眼。今年擂臺炸翻天，各路妖孽爭著搶風頭，結果呢？三位真人連影子都沒飄過來。你說，這算不算真·人間蒸發式高人？”
江玄當場卡殼，腦子嗡嗡響。前天夜裡那場黑霧，濃得能擰出墨來……他硬著頭皮摸去隔世之門禁地，結果神志一晃，差點把自個兒名字都忘了。
可模模糊糊記得——裡頭人山人海，全是壓著嗓音說話的老怪物；更離譜的是，三位真人真就坐在石階上喝茶，袖口沾著露水，像剛從畫裡走出來。那天到底捅了什麼天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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