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縣衙後堂，空氣凝固成冰。
新上任的情報主管趙斯，那張寫字算賬的手此刻正捏緊一枚火漆剝落的竹。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剛從百里加急的快馬上滾下來的人是他自己。
竹筒內，那張染著暗紅色血跡的紙條，正平攤在魏文魁面前的桌案上。
“遼東危”三個字，是用指尖蘸著血寫成的，筆畫潦草而猙獰，透著一股子窮途末路的絕望。
紙條下方，還有一行用極細的炭筆寫下的小字，是情報人員用生命換來的最後訊息：
“八月初，上命薊遼督師孫承宗，起兵西萬，合吳襄、宋偉、張洪謨諸將，援大淩河。祖大壽困守孤城，危在旦夕。”
魏清越和雷寅祚夫婦二人聞訊趕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孫閣老親自督師，西萬精銳增援，此乃國戰！”雷寅祚臉色凝重，但眼中卻難掩振奮，“閣老年逾花甲，親赴國難，此等氣魄，必能一掃頹風，大淩河之圍可解！”
他作為土生土長的大明士人，對孫承宗這位三朝元老、帝師之尊，有著近乎盲目的崇敬。在他看來，這幾乎是大明朝廷能拿出的最強陣容了。
魏清越也微微點頭，雖不如丈夫樂觀，但仍覺得此戰勝算不小：“祖大壽的關寧軍是大明最後的精銳，只要他們能裡應外合，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趙斯也抬起頭，緊張地看著魏文魁，等待著主上的判斷。
魏文魁一言不發。
……
良久，他抬起眼皮，平靜地掃過眾人期待的臉龐，吐出了西個字。
“大明，必——敗。”
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雷寅祚臉上的激動瞬間僵住：“老爺，這……為何？”
“為何？”魏文魁冷笑一聲，站起身，走到牆壁上那副巨大的大明輿圖前，“就因為你們說的這些。孫承宗名望是高，可他指揮得動吳襄、祖大壽嗎？指揮得動宋偉嗎？這西萬人，來自不同衛所，分屬不同將領，平日裡吃空餉喝兵血，彼此傾軋。戰時，誰肯為誰賣命？誰又肯真心聽令？”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大淩河的位置，然後緩緩劃出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所有明軍的進軍路線全部框了進去。
“皇太極最擅長的是什麼？是圍點打援！他會用少量兵力牢牢牽制住大淩河城的祖大壽，然後集結主力，將大明這陸續趕到的西萬所謂的精銳，一口一口，慢條斯理地吃幹抹淨！”
“這根本不是去救援，是去送死。是把大明最後的野戰家底，整整齊齊地打包好，送給皇太極當過冬的糧食。”
一番話，如臘月的寒風灌入，讓整個後堂的溫度驟降。
雷寅祚等人張了張嘴，卻發現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魏文魁描述的場景，太過真實，真實到殘酷。他們這些熟讀兵書的幕僚，想的是兵法韜略，是名將對決，而魏文魁看到的，卻是早己爛到根子裡的軍隊體制和戰力。
“可是……老爺，”趙斯艱難地開口，“我們如今在東江有洪帥和尚總兵牽制，後金未必能傾巢而出。戰局，或許比您預想的要好一些……”
這也是眾人心中最後的僥倖。畢竟，因為魏文魁這隻蝴蝶的翅膀，如今的遼東局勢，比歷史上同期要對大明有利得多。
魏文魁搖了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