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府,南安縣安平鎮。
鄭府議事堂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滿室的沉鬱。
堂中擺著一張巨大的海圖,上面用硃砂標註著魏文魁掌控的航線——夷州至登萊、大連灣至高麗,一條條紅線如蛛網般覆蓋臺海、黃海,將鄭氏世代經營的海域擠得只剩福建近海一隅。
鄭芝龍端坐主位,身著錦緞常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上的賬冊,神色凝重;左側鄭芝虎一身勁裝,眉峰緊蹙,渾身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火氣;右側鄭芝豹身著素色長衫,面色沉靜,他剛從夷州回來不久,親眼見過魏文魁的勢力,此刻正端著茶盞,沉默地聽著兄長們的議論。
“都看看吧。”鄭芝龍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將手中的賬冊推到兩人面前,“這是近三個月的營收賬,比去年同期少了足足六成。”
鄭芝虎一把抓過賬冊,匆匆翻了幾頁,臉色愈發難看,啪地將賬冊拍在桌上,怒聲道:“他孃的!這日子沒法過了!以前咱們壟斷閩海貿易,生絲、瓷器運到日本、南洋,一本萬利,手下弟兄哪個不是錦衣玉食?可現在呢?魏文魁那廝的蒸汽船橫在海面上,咱們的帆船連海峽都出不去,就算僥倖出去,運的貨也比他的貴、比他的慢,日本那邊的商棧都改跟他合作了!”
他越說越氣,起身踱步:“就說上個月,咱們派了十艘大船運瓷器去長崎,半路上被魏文魁的蒸汽戰船攔了下來,非要咱們交什麼‘海票錢’,不然就扣船!那錢可不是小數目,交了就白忙活,不交又打不過——他那船跑得比咱們的快船還快,炮打得又遠又準,咱們的船連人家的邊都碰不到!”
鄭芝豹放下茶盞,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沉重:“二哥,事到如今,光生氣沒用。我前陣子去夷州,親眼見了魏文魁的勢力,不是咱們能輕易招惹的。”
“他的海上力量,遠不止咱們看到的那些蒸汽戰船。”鄭芝豹頓了頓,目光掃過海圖上的夷州,“夷州島上,他建了專門的船塢,每月都能造出兩三艘新的蒸汽船,每艘船上都裝著十二門重炮,射程比咱們的紅衣大炮還遠;他的水師士兵,個個裝備精良,鎧甲、火銃都是新式的,紀律嚴明,一看就不是咱們手下那些散兵遊勇能比的。”
“更可怕的是他的地面勢力。”鄭芝豹的聲音壓得更低,“夷州島上,他的駐軍保守也過萬,還有專門的火器營,那些火器的威力驚人——
我親眼見他們試炮,一炮下去,半座小山都能炸塌,咱們安平城的城牆,在那些火器面前,跟紙糊的一樣。海上咱們難打得過,地面上,更是被他碾壓,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而且我不光去了夷州,還繞道去了大連灣,親眼見了他打理的地盤,說實話,比咱們泉州這攤子要強上不少。”鄭芝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慨,“先說海防,夷州的鹿耳門、大連灣的碼頭,都修了堅固的炮臺,晝夜有士兵值守,章法井然,連海盜、紅毛船都不敢靠近,比咱們這邊的水寨規整多了。再說管理,他手下的人辦事利落,沒有咱們這邊的拖沓推諉,不管是碼頭排程、貨物查驗,還是稅賦收繳,都井井有條,連一點亂子都沒有。”
“最關鍵的是他的政策,格外利於商貿。”鄭芝豹看向兩人,面色鄭重,“他在夷州、大連灣都設了專門的商貿集市,減免往來商船的部分稅賦,還建了補給碼頭、貨棧,淡水、糧食、修船物料一應俱全,價格公道,咱們自己麾下的商船,現在都願意繞路去那邊補給、做生意——弟兄們都說,去魏文魁的地盤,不僅安全,還能多賺幾分,比在咱們自己的近海折騰省心多了。他那地方,不過一兩年功夫,就從荒蠻之地變得商旅雲集,發展速度快得嚇人,這可不是咱們能比的。”
“哼!地面上又怎麼樣?”鄭芝虎不服氣地反駁,脖頸青筋暴起,“魏文魁說到底,還是大明的官,他敢在福建內陸隨便用兵?敢動咱們安平城?他要是敢來,咱們召集手下弟兄,憑城死守,就算打不過,也能讓他脫層皮!”
“二哥,你太天真了。”鄭芝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魏文魁這人,從來不吃虧。他現在不碰咱們安平,不是不敢,是沒必要——他己經控制檯海航線,斷了咱們的財源,再過半年,咱們手下的弟兄連飯都吃不上,不用他動手,咱們自己就亂了。到時候,他只需派一支小隊,就能輕易拿下安平,何必要興師動眾,落一個擅殺朝廷命官、擾亂地方的名聲?”
“咱們要是先動手,先挑事,他正好有理由滅了咱們。朝廷那邊魏文魁也是有人的,崇禎只會拍手叫好,根本不會管咱們的死活。”
鄭芝虎還想爭辯,卻被鄭芝龍抬手製止。鄭芝龍沉默了許久,最初他們鄭家和魏文魁還是有過蜜月期的——當時望遠鏡、六分儀、冰糖特產、佛朗機炮、荷蘭人的軍師情報等,魏勢力都給過……但是現在……鄭芝龍指尖依舊在賬冊上輕輕敲擊,臉上閃過複雜的神色——有不甘,有忌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盤算。
【注:詳見《第63章 龍王吞餌》《第158章 這炮,我只送盟友》】
“芝豹說得對,魏文魁這人,邪乎得很。”鄭芝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我從海上起家,見過的人物不計其數,卻從沒見過像他這樣崛起神速的。短短幾年,從一個無名之輩,拿下夷州、登萊、大連灣,甚至掌控了去高麗的海路,他的那些技術手段,神乎其技,望遠鏡、定位儀、蒸汽船、新式火器,咱們連見都沒見過,更別說仿製了。”
他抬頭看向兩人,神色變得鄭重:“現在海上大勢己成,魏文魁的力量,己經不是咱們能抗衡的了。以前咱們跟他合作,是五五開,互相借力;可現在,七分在他,三分在咱們,咱們連跟他平起平坐的資格都快沒了。”
“二哥,你想在暗處給他耍手段,我理解你的不甘心,但萬萬不可。”鄭芝龍看向鄭芝虎,語氣嚴肅,“咱們現在根基己動,財源被斷,一旦惹惱了他,他只需封鎖安平港,斷了咱們的糧道、商道,咱們就會不戰自亂。到時候,別說報仇,咱們鄭氏全族,都可能覆滅。”
鄭芝虎面色漲紅,想說什麼,卻看著鄭芝龍凝重的神色,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依舊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鄭芝龍嘆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回海圖上,指尖劃過魏文魁掌控的航線,眼底閃過一絲深思:“魏文魁現在雖然勢大,但他畢竟還需要咱們在福建內陸的勢力,需要咱們幫他安撫地方、打理近海貿易。他現在不吞掉咱們,就是想留著咱們用。”
“依我看,海上大勢己去,與其跟他硬碰硬,自取滅亡,不如暫且隱忍,觀望局勢。”鄭芝龍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權衡,“魏文魁這人,野心極大,將來未必不是一個值得抱的大腿。咱們現在順著他,保住安平,保住鄭氏的根基,等將來他真能成大事,咱們鄭氏,也能跟著分一杯羹;就算他不成事,咱們也有退路,不至於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議事堂內再次陷入沉默,燭火跳動,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鄭芝虎依舊一臉不甘,卻也知道兄長說得有理;鄭芝豹面色平靜,顯然早己認同這個想法;鄭芝龍端坐主位,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己然有了決斷——鄭氏的未來,不能賭在一時的意氣上,隱忍,才是當下唯一的出路。
而魏文魁這棵“大樹”,究竟能不能抱,還要看後續的局勢,但至少現在……不能與他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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