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十月，宣大。
漠南的第一場雪比往年早了半個月。
科爾沁大營紮在赤城以北西十里的河套平地上，連綿帳幕鋪了三里長。炊煙和馬糞的氣味混在乾燥的冷風裡，彌散整個營地。
中軍大帳內，多爾袞抖開一幅牛皮輿圖，釘在木架上。
二十二歲的正白旗旗主身量不高，面龐清瘦。他手持短鞭，在輿圖上劃出三條線。
“左路，攻赤城。”鞭梢點在西北方向，“科爾沁的烏力吉領一千騎，繞過長城豁口，燒村劫糧，不求攻城。”
鞭梢移到正中。
“中路，我親率一千五百騎，首撲龍門關。盧象升必在此處設防——他手裡能戰的兵不過萬餘，騎兵三千還是虛報的數。龍門關是他的命脈，他不敢丟。”
鞭梢最後落在東南。
“右路，鄂爾多斯的哈日巴拉領五百騎襲懷來，截斷宣府與居庸關之間的糧道。”
帳中十餘名臺吉和佐領沉默聽令。多爾袞將短鞭插回靴筒，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記住，不求破城，只求掠糧。冬天到了，中原漢人的糧倉就是我們的補給線。搶夠了糧食和牲口，立刻撤回草原。跟明軍硬碰硬，不划算。”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帳中沉默的眾人，落在最後排一個裹著舊皮袍的年輕人身上。
那是扎薩克圖部的臺吉巴圖。
多爾袞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
“巴圖，大汗讓我問你一句——入冬後的第一場雪，就是攻宣大的日子。你來不來？”
巴圖的臉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上個月剛被多爾袞的人洗劫了牧場，五百多頭牛羊被“徵調”走，老弱婦孺捱了一冬的餓。可那些從南邊運來的魏氏煤炭和鐵鍋，確實讓他的族人在第一場雪裡沒凍死人。
他張了張嘴，最終低下了頭。
“……來。”
多爾袞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從案上拿起一個牛皮小包，扔過去。
巴圖接住開啟，裡面是十錠五兩的金條。
“大汗說了，你來，這些就是你的。你不來——”
多爾袞沒說完，但帳中所有人都聽懂了。
巴圖捏著金條的手指骨節發響。他把金子塞進懷裡，一言不發地退出了大帳。
……
同一時刻，龍門關。
宣大總督盧象升站在關城垛口上，手扶著被風沙磨粗的城牆垛石，往北看。
風從塞外灌下來，帶著雪粒打在臉上。他西十歲出頭，體格精壯，頜下短髯己經夾了灰白。身上的甲冑是舊的，幾處鉚釘換過，護心鏡上有一道前年留下的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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