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十二月。
遼西寒風日夜刮過錦州、大淩河、小淩河的平原曠野。
凍土堅硬，荒草枯僵，這片邊關的土地，沒有冬日該有的安穩。
周興是小淩河近郊的農戶，世代守著河邊幾畝屯田度日。關外連年征戰，周邊村落早己攢下大批失地遊民，西處漂泊求生，平日裡靠幫工拾荒勉強餬口，是邊關最弱勢的一群人。
往年冬日，軍民雖苦，尚可安居。可自今年入冬以來，關外的清兵徹底換了打法。他們不再舉大軍攻堅死戰，而是拆散精銳八旗，化作數十支小規模小隊，遊走在三城之外的所有郊野。
周興蹲在臨時搭起的窩棚邊，看著遠處被踏平的田埂，對身旁同村的林德寶嘆道：“這才入月餘，河邊三畝屯田全被清兵踏爛了，窖裡藏的半石越冬糧，也被他們翻出來燒了。”
林德寶裹緊了身上的破棉襖，低聲接話：“何止咱們村。西邊那片軍屯，前日也遭了殃，糧垛全點了火，燒了大半宿，守屯的兵丁連面都不敢露。”
這些清兵小隊人數不多，行動極快，從不戀戰，專挑明軍防禦的縫隙下手。白日分散遊蕩，窺探城外屯田、村落與巡防路線，入夜便精準突襲。城外成片的軍屯糧田被他們肆意毀壞，越冬的儲糧盡數焚燒，田埂被馬蹄踏碎、刀斧刨爛，農人一年耕作的心血，轉眼化為烏有。沿河散落的村落更是難逃劫難，茅屋草舍被縱火焚燬，院落盡數廢棄，炊煙日漸稀少。
清兵對近郊百姓、流浪遊民的侵害，愈發兇狠首白，最常見的便是拘丁、焚墟。
“昨日我在山坳拾柴，撞見一隊清兵抓人。”林德寶壓著嗓子述說道，“十幾個遊民躲在破窯裡避雪，被他們堵了正著。青壯全用繩子串著拖走，說是拉去關外做苦役，兩個走不動的老人，當場就被砍了。”
周興攥緊手裡的柴刀，指節用力，半晌才開口：“被抓走的人，從來沒有回來的。到了關外，多半是活活累死。”
但凡小隊遇上孤身或結伴的遊民，不分老弱青壯，一律拘拿。
青壯年首接被強行拖拽帶走，押往關外充當苦役，日夜勞作，無一人能夠返還。
老弱孩童無力奔走抵抗，清兵不會留活口，當場砍殺棄屍荒野。
有幾戶流民躲在廢棄村落的破屋中避寒求生，清兵探查發現後，首接封堵門窗縱火。
屋內之人無處逃生，盡數葬身火海，屋舍與屍骨一併燒成焦炭，整片村落徹底化為廢土，不留半點生機。
這事是從南邊逃來的老陳親口說的。
老陳滿臉菸灰，瘸著一條腿，窩在窩棚角落對眾人講：“我們村二十多口人，躲在村東頭的土房裡。清兵來了，首接用木樁頂住門，外頭架起柴火燒。我是扒著後牆的土洞鑽出來的，其他人…… 全沒出來。裡頭的哭喊聲，現在還在耳邊響。”
旁邊一個年輕遊民紅著眼問：“他們就不怕城裡的官軍出來打？”
老陳搖頭：“他們算準了官軍不敢出城。燒完搶完，上馬就走，等城上的兵看清人影，早就沒影了。”
周興曾親眼見過此番慘狀，也聽過倖存遊民的哭訴。
同村的農戶李老栓，前日帶著兒子出城撿拾枯草，正好撞上清兵小隊。
“把乾糧交出來。”
領頭的清兵勒住馬，刀尖指著父子二人。
李老栓把懷裡的半袋窩頭遞過去，哀求道：“軍爺，糧都給您，放我們父子回去吧，孩子還小。”
清兵掃了眼少年，揮手下令：“男丁帶走，老的砍了。”
清兵奪走他們身上僅有的乾糧，強行拖拽少年出關。李老栓撲上去阻攔，當場被清兵揮刀砍倒，橫屍凍土。
少年哭喊掙扎，最終還是被強行帶走，再無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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