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桌之上,青瓷碗碟盛著燒肉、時蔬與溫熱粳米粥,多爾濟捏著銀筷,只偶爾撥弄兩口白飯,食不知味。
燭火跳蕩,映得他眉峰微蹙,白日里李嬤嬤與草原侍衛的對話字字刺骨,在腦海裡反覆翻湧,半分鬆懈不得。
“小喜。”他抬眼,聲音沉冷無波。
守在殿門的貼身心腹立刻躬身入內,垂首立在桌側,大氣不敢喘:“奴才在。”
多爾濟擱下銀筷,指尖輕叩桌沿,屏退殿內其餘小廝。待殿中只剩二人,才壓聲吩咐,字字清晰:“挑兩個嘴嚴、手腳利索的,莫露痕跡。一個暗守晚晴居外圍,盯二格格那邊的動靜,李嬤嬤的人或是生面孔靠近,不必攔阻,即刻回稟;另一個貼身盯緊李嬤嬤,她的行蹤、接觸之人、所言所語,即便去庫房取物,也一一記清,半分不許漏。”
小喜心頭一凜,躬身應道:“奴才省得,定辦得妥帖!”
“且慢。”多爾濟叫住他,眸色冷沉,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若有人問起,便說府中忙返程,派你們打雜跑腿。多言一字,仔細你的皮。”
“奴才不敢!”小喜躬身領命,輕手輕腳退了出去,殿門輕合,重歸靜謐。
多爾濟望著滿桌几乎未動的膳食,再無胃口,揮手屏退了前來收拾的奴才,靠在椅上閉目凝神。
夜漸深,府中巡夜的梆子聲隔著窗欞飄來,輕緩規律,他竟就這般靜坐到了深夜。
晨光破曉,京城外的官道褪去夜的沉寂。
薄霜在暖陽下漸融,道旁挑擔趕集的百姓、趕車送貨的商販往來穿梭,吆喝聲與車馬聲交織,透著市井煙火氣。
多爾濟與鼐布坦常忠並轡前行,一身寶藍色暗紋勁裝襯得身姿挺拔,胯下駿馬踏著碎步,迎著晨光緩緩前行。
身後三丈遠,西名玄色勁裝侍衛策馬相隨,腰佩短刀、眉目銳利,目光警惕掃過周遭人群與兩側林莽,始終與主子保持距離,不越前不落後;更後些,兩名小廝騎著溫順劣馬,背上馱著禦寒披風、水囊與乾糧,垂首斂聲跟在隊尾,不敢懈怠。
“難得出來鬆快,比府裡憋悶著舒坦多了。”鼐布坦常忠勒了勒韁繩,側頭拍了拍多爾濟的肩,眉峰微挑,“喂,小子,發啥呆呢?”
多爾濟抬手輕撫馬頸,唇角勾出一抹淺淡弧度,眼底卻無半分舒展,只淡淡應道:“沒有……不過大哥說得是,出來透透氣,倒也清淨。”他話音剛落,胯下駿馬忽地打了個響鼻,前蹄輕抬,他穩韁按住。
鼐布坦常忠見狀笑搖了搖頭,抬手輕拍了下那馬的頸側,語氣裹著打趣的無奈,又藏著兄長的關心:“你這小子,哄誰呢?嘴上說著清淨,眉眼間還擰著疙瘩,心思壓根還擱在府裡吧?趕緊的,把心思拉回這官道上,這煙火氣不香嘛!”說著便輕夾馬腹,率先策馬往前。
多爾濟無奈一笑,催馬跟上,身後的侍衛、小廝亦策馬緊隨。
二人行至岔路口時,前方駛來一輛青頂描金馬車,鑾鈴輕響,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與他們的馬蹄聲交織,雙方堪堪擦身而過。那馬車一路朝著博爾濟吉特府的方向駛去。
辰時剛過,那輛青頂描金馬車穩穩停在博爾濟吉特府朱漆大門前,車簾輕掀,馮霽雯身著月白繡折枝玉蘭旗裝,扶著貼身奴婢的手緩步下車。身後楚嬤嬤一手捧著描金文房錦盒,一手拎著小巧的蘇繡布料錦匣,垂首立在一側,打扮素淨又體面。
府門小廝忙上前躬身,奴婢早將燙金拜帖遞上:“煩請小哥通傳,太傅府馮小姐,特來拜見福晉與各位格格。”
小廝捏著拜帖快步入內,不多時便回:“馮小姐稍候,福晉命吳嬤嬤出來接應。”
吳嬤嬤快步迎出,笑著福身:“馮小姐大駕光臨,福晉正盼著呢!”
馮霽雯微微頷首回禮:“有勞吳嬤嬤。”說罷示意楚嬤嬤上前,楚嬤嬤將錦盒錦匣遞到吳嬤嬤身側丫鬟手中,馮霽雯溫聲道,“無甚貴重物,一是備了些文房小件,想著早前和格格們聊起書畫,往後討教也方便些;二是幾匹江南新到的素綾,給格格們做些貼身帕子、小襖都合適,聊表登門的心意。”
吳嬤嬤連連笑應:“小姐太貼心了,福晉見了定歡喜,快隨老奴進院。”
吳嬤嬤引著馮霽雯穿過後院抄手遊廊,不多時便到了福晉的清芷院。院門口小丫鬟早通傳進去,馮霽雯剛邁過門檻,便見福晉身著棗紅織金褙子,正坐在正廳明窗下的梨花木椅上等著,身邊擺著剛沏好的雨前龍井。
馮霽雯忙斂衽福身,禮數週全:“霽雯見過福晉,願福晉安。”楚嬤嬤與貼身奴婢也跟著躬身行禮。
福晉笑著抬手虛扶,語氣親和:“快起來,一路辛苦,早盼著你來了,快坐。”又吩咐丫鬟奉茶,“前兒韻瀾和淑瑤回府,還說在街上遇著你,聊得投緣,說你要登門,我這幾日總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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