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沉落，晚晴居的燭火被丫鬟輕手點起，一星暖黃漫過暖閣，將白日里的細碎心事都籠進朦朧光影裡。
楊慢慢緩緩自梳妝檯前回身，指尖仍殘留著信紙的綿軟觸感，眼底那抹剛定下來的堅定，轉身的剎那便盡數斂去，換作一身病後虛軟的倦態，緩步走回窗邊軟榻坐下。
藥香混著燭火氣息在屋內輕繞，是胡嬤嬤在小廚房熬的安神湯藥，氣息溫醇，半點不刺鼻。
她隨手將膝頭的詩集擱在一旁，指尖輕叩榻沿，目光看似落在跳動的燭火上，實則己將近日裡樁樁件件的蹊蹺，在心底細細捋了一遍。
李嬤嬤送來的那盒首飾，瞧著乾乾淨淨，半分異樣都無。
可府中毒案剛歇，王爺福晉離京不過六日，她身為首飾房掌事嬤嬤，偏偏挑這時候親自送來素淨頭面，實在太過妥帖，反倒透著不自然——若說無心，未免太過湊巧；若說有心，她又沒留下半分把柄，倒像是在耐心等著什麼。
還有廊下那西位侍衛，說是阿瑪特意留下護她安危，可每每瞥見最末那順的目光，她心口總會莫名發緊。那人看似恭謹值守，眼底藏著的東西卻總讓她渾身不自在，彷彿晚晴居的一舉一動，都被人死死盯在眼底。
更別提西跨院那樁懸案，三條人命一夜殞命，對外只說畏罪自盡，內裡疑點重重，如今禁地封門，再無人提及，真相連半分影子都摸不著。
她孤身一人留在這空蕩王府，無依無靠，手裡半點可用的人手都沒有，硬碰硬，從來都不是她能走的路。
“格格，湯藥熬好了，還有溫著的小米粥，您多少用兩口？”
胡嬤嬤端著藥碗與食盒輕步走進暖閣，腳步放得極輕，生怕擾了她靜養。藥碗擱在榻邊小几上，熱氣嫋嫋升起，帶著溫和的藥香，一旁白瓷碗裡盛著軟爛的小米粥，配著一碟醬瓜，清淡得正好。
楊慢慢抬眼，面上浮起淺淡倦意，聲音軟綿帶啞，依舊是那副心緒不寧、食不下咽的模樣：“湯藥我喝，粥就先擱著吧，實在沒什麼胃口。”
她說著便伸手端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滑過喉間，眉頭都未皺一下——比起之前暗藏殺機的飲食，這碗安神湯藥，己是此刻最安穩的東西。
胡嬤嬤看著她空了的藥碗，又瞧著紋絲未動的粥品，滿心心疼卻不敢多勸，只輕聲應道：“那老奴把粥溫在小廚房，格格夜裡若是餓了，隨時喚奴婢們熱來。”
楊慢慢微微頷首，閉目靠在軟枕上，一副倦極欲眠的模樣。
胡嬤嬤見狀，輕手收拾好碗盞，又仔細替她攏了攏披風，才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將暖閣的門輕輕闔上，只留一盞燭火，守著一室靜謐。
屋內再無半點聲響，唯有燭芯偶爾爆出一聲細響。
楊慢慢緩緩睜開眼，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廊下侍衛換崗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無人可見的弧度，心底清明如鏡。
這幾日裝出來的傷春悲秋、無依無靠，自然要繼續演下去。暗處的眼睛盯得越緊，她便越要顯得柔弱可欺、無心他顧；對方越是沉得住氣，她便越要耐下心來等——等他們沉不住氣，等他們自己露出破綻。
這一夜倒也安穩，無驚無擾。
待到次日天光大亮，曉風穿廊，連陰數日的天終於徹底放晴，淺金色晨光漫過王府飛簷，將亭臺樓閣照得一清二楚。
楊慢慢晨起用了小半碗清粥，只覺在屋裡悶得發慌，便讓夏荷取了薄披風，扶著往府中高處的觀景閣去。
拾級而上不過兩層，整座郡王府便盡收眼底——青瓦連簷，遊廊曲折，瑞福池泛著粼粼波光，西跨院緊閉的院門、廊下值守的侍衛、各處往來奔走的下人，一眼便能望得通透。
她扶著木欄站在窗邊，目光看似隨意落在遠處景緻，實則不動聲色掃過府中各處動靜，心底暗暗記著各處值守與往來人影。
不過半盞茶功夫，閣樓下便傳來一陣急促卻守規矩的腳步聲，青衣小太監小祿子一路疾行，不敢高聲，只在閣底躬身揚聲，語氣恭謹得不敢有半分怠慢：
“奴才給二格格請安！奴才是府中掌管外府往來的小祿子，不敢擅闖閣樓，特來稟報——”
楊慢慢指尖輕扶木欄，面上依舊是淺淡倦態，輕聲應道：“上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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