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霽雯疾步迎上來，溫婉笑意漫在眉眼間，伸手虛虛扶了楊慢慢一把，溫聲道：“二格格一路辛苦了，快裡面坐。”
夏荷連忙扶著楊慢慢，順著她的力道緩步走到臨水軒臨窗的玫瑰椅前坐下，又輕手輕腳替她攏了攏披風下襬，才垂手退到她身側，半步不敢逾矩。
“二格格嚐嚐今年的新茶，雨前的龍井，鮮爽不澀，最合春日養身。”馮霽雯笑著提起案上的白瓷茶壺，指尖捏著壺柄緩緩傾身，清綠茶湯順著壺嘴落入白瓷茶盞，濺起細碎茶沫，動作行雲流水，盡顯世家閨秀的妥帖端莊。
待茶湯斟至七分滿，她便雙手捧著茶盞，輕輕遞到楊慢慢面前，眼底帶著真切的暖意：“二格格小心燙。”
“有勞馮小姐。”楊慢慢微微頷首，雙手接過茶盞，指尖觸到微涼的瓷壁，剛懸了一路的心，先悄悄鬆了半截。
馮霽雯重新落座，提起茶壺給自己也斟了半盞，才笑著續上話，語氣裡滿是關切：“說起來，也是昨日我才收到韻瀾格格的信，信裡字字句句都掛著您。說您身子還未大好，受不住草原長途顛簸，才獨自留在京中靜養，又怕您一個人在府裡養病悶得慌，身邊連個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特意寫信囑咐我，邀您出來散散心。”
她抬眼望向窗外滿枝梅花，笑意軟了幾分：“我想著，這澄瑞園是咱們從前常來的老地方，清淨雅緻，梅花開得正好，又沒有旁人打擾，最合您現下靜養的光景，才冒昧遞了信，沒擾了格格靜養吧？”
楊慢慢捧著茶盞的指尖，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原來是韻瀾。
她心裡先長長舒了口氣，懸了一路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難怪馮霽雯能精準知曉她留京的訊息，原來是大姐特意託的人，不是暗處人設下的圈套。
可這口氣還沒喘勻，“咱們從前常來的老地方”七個字，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紮在她心上，後背瞬間竄起一層薄汗。
老地方？
她哪裡知道什麼老地方。
澄瑞園、臨水軒她都是第一次踏進來，更別說和馮霽雯在這裡有過什麼閨閣舊事。錦曼和這位馮小姐有多相熟？從前在這裡一起賞過花、對過詩、聊過什麼心事？她一概不知，半分印象都沒有。
楊慢慢垂眸，藉著吹茶湯熱氣的動作，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心裡飛速打定了主意：
今日說什麼都好，聊家常、說閒話、哪怕安安靜靜坐著想心事都可以，唯獨不能接對詩、評梅、憶舊的話茬。但凡馮霽雯提起半分過往，就拿“病後體虛、心緒不寧，好多舊事都記不清了”當擋箭牌，絕不能露半分破綻。
心底百轉千回，面上卻半點不顯，她抬眼看向馮霽雯，唇角彎起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聲音軟綿帶啞，恰到好處掩去了所有異樣：
“勞馮小姐和大姐掛心了，今日能出來瞧瞧這滿園春色，可比悶在府裡鬆快多了。”
她輕輕擱下茶盞，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微涼的瓷壁，眉峰微蹙，語氣裡帶著病後真切的倦意：“只是我這身子到底虛得很，怕是走不了遠路。若馮小姐不嫌棄，咱們就在這臨水軒附近走走，賞賞近處的梅，說說話，就再好不過了。”
馮霽雯聞言，眉眼彎起更柔的弧度，連聲應道：“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原就是請格格出來散心的，自然怎麼舒坦怎麼來。”
她說著，伸手將面前描金碟子裡的芙蓉糕往楊慢慢那邊推了推，指尖輕點碟沿笑道：“這是今早新蒸的，清甜不膩，你嚐嚐墊墊肚子，省得一會兒逛園子耗了氣力。”又提起茶壺，給楊慢慢空了小半的茶盞添滿，茶湯碧綠，熱氣嫋嫋，“再喝點茶潤潤喉，這雨前龍井最是清冽，解膩正好。”
楊慢慢含笑頷首，拈了塊芙蓉糕小口咬著，清甜的米香混著桂花香漫開，確實合口。
馮霽雯望著窗外枝頭綴滿的粉白梅花，輕輕摩挲著茶盞壁，語氣閒適得像隨口閒聊：“說起來，三月的梅花最是有韻味，不像臘月裡那般冷冽，沾了點春日的暖，開得倒更舒展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株素白的綠萼梅上，笑意深了些，似是憶起舊事：“兩個月前，你拉著韻瀾格格往那株綠萼梅下跑，我緊隨其後，格格說它的花瓣薄得像紗，折一枝插在汝窯瓶裡，滿屋子都是清泠泠的香。那時候格格還說，綠萼梅最配你那隻白瓷淨瓶，擺在窗邊，看書時抬眼就能瞧見……”
這話音落，馮霽雯便抬眼看向楊慢慢，眼底帶著幾分懷念的笑意。
楊慢慢捏著芙蓉糕的指尖微頓，心頭咯噔一下，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病後倦懶的模樣。她蹙了蹙眉頭，輕輕放下糕屑，聲音軟綿帶啞，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是嗎？”
她抬手揉了揉額角，語氣裡滿是無奈：“說來慚愧，病後竟把好些舊事都攪得模糊了。只覺得這滿園梅花好看得緊，卻半點想不起賞梅的光景了。許是身子虛，腦子也跟著遲鈍了。”
這話既圓了破綻，又透著幾分病後的脆弱，任誰聽了都只會心疼，絕不會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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