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慢慢拍了拍春桃攥得發白的手背,指尖壓著她的指節,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從踏出這扇門起,沒有格格,只有小曼。你是我姐姐春桃,我是跟著你打雜的小丫頭,凡事你先開口,我少說話。記住了嗎?”
春桃嘴唇動了動,臉漲得通紅,舌頭打了結似的,磕磕絆絆試了兩次才擠出一句:“小、小曼……”話一齣口先紅了眼眶,連忙別過頭用袖口擦了擦,聲音發啞,“我知道了,一定護好你。”
楊慢慢沒再多說,拉著她快步拐進街角的陰影裡。
她特意避開側門口那幾輛擦得鋥亮、掛著各家府標青布馬車,目光掃過巷口那輛掉了半塊藍布車簾、車軲轆還沾著新鮮泥點的破騾車,快步走過去攔下:“師傅,去東市文墨齋,多少錢?”
趕車的老漢叼著銅菸袋,眯著眼上下打量她們一眼,剛要開口喊價,楊慢慢己經摸出一小塊碎銀塞到他手裡。
老漢掂了掂,又放在牙上咬了一口,眼睛瞬間亮了,連忙把菸袋往腰上一別,拍著車轅笑道:“哎喲姑娘大方!快上車!保證半個時辰就到,穩當得很!”
兩人彎腰鑽進車廂,一股混合著乾草、汗味和舊木頭黴味的濁氣撲面而來。
春桃猛地捂住鼻子,差點嘔出來,往後縮了縮,壓低聲音抱怨:“好臭啊……早知道奴婢花點錢坐輛乾淨的了。”
楊慢慢皺著眉把兩邊車簾都掀起來大半,讓穿堂風灌進來吹散異味,拍了拍她的胳膊輕聲道:“忍一忍。越是這種沒人瞧得上的破車,越沒人查,也沒人會多留意咱們。要是坐那種油光水滑的青布車,指不定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春桃恍然大悟,連忙點點頭,只能用帕子捂著鼻子,儘量縮在角落呼吸。
楊慢慢半個身子探在車外,迎著風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市井煙火氣的空氣,看著街邊掠過的糖葫蘆攤、冒著熱氣的包子鋪,還有挑著擔子匆匆趕路的貨郎,眼神卻漸漸沉了下來。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藏著的碎銀,心裡只反覆念著:夏荷說的桃林、溪水、吹笛子的人……到底在京城哪一片?千萬要趕在三天期限前找到,不能讓她爹孃和妹妹出事。
西盞茶的功夫,騾車“吱呀”一聲穩穩停在了文墨齋門口。
春桃先跳下車,轉身伸手穩穩扶住楊慢慢:“慢點,小心臺階滑。”
趕車的老漢也樂呵呵地湊過來,揮著鞭子道:“姑娘慢走!下次用車還找我啊,東市這一片我熟得很!”
兩人轉身走進文墨齋,一股濃郁的松煙墨香混著宣紙的清香味撲面而來,瞬間衝散了身上的車馬味。
店內寬敞明亮,靠牆的梨木書架從地面堆到房梁,擺滿了線裝書;幾個穿青布長衫的書生正圍在櫃檯前,對著一幅新裱的字畫低聲議論;角落裡擺著三張方桌,幾位代寫書信的先生正低頭揮毫,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格外清晰。
春桃下意識攥緊了楊慢慢的胳膊,警惕地西處張望了一圈,生怕撞見王府裡的熟人。
一個穿青布短打的小廝立刻迎了上來,堆著笑:“兩位姑娘,是買書還是買筆墨紙硯?咱們文墨齋是京城最全的,經史子集、話本小說,還有各式湖筆徽墨,什麼都有!”
楊慢慢微微垂著眼,往春桃身後退了半步,做出怯生生跟著姐姐的小丫頭模樣,同時指尖從袖袋裡摸出那塊木質腰牌,藉著寬大衣袖的遮擋,悄悄塞進春桃手心,用氣聲叮囑:“別露全,晃一下就行。”
春桃指尖一沉,立刻攥緊腰牌,挺首脊背上前一步,對著小廝不卑不亢開口:“我們是郡王府晚晴居的,奉二格格之命來買幾本佛經和《千字文》,還要一張最全的京城城郊輿圖,越詳細越好。”說話間她只把腰牌正面的王府標記晃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動作利落規矩,半點不像打雜的粗使丫鬟。
小廝看到腰牌的瞬間,臉上的笑立刻殷勤了十倍,腰都彎得更低了:“原來是王府的姑娘!失敬失敬!快裡面雅座請!小的這就給您拿最好的版本!”他連忙引著兩人走到靠窗的空座,又麻利地拎著茶壺倒了兩杯熱茶:“姑娘稍等!咱們這兒的城郊輿圖是上個月新刻的,連哪個莊子有口井、哪條小路能通渡口都標得清清楚楚,絕對是京城獨一份!”
趁著小廝去拿書的功夫,春桃湊到楊慢慢耳邊,小聲嘀咕:“你看我說的吧,王府的腰牌在外面比銀子還好使。以前我跟著位管事嬤嬤出府買胭脂,那些老闆恨不得把整間鋪子都搬過來給咱們挑。”
楊慢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目光掃過店內來來往往的人,低聲提醒:“別得意,也別多說話。越是這樣,越容易被人記住。拿了東西我們先不急走,還有事要辦。”
話音剛落,小廝己經抱著一摞書和一卷牛皮紙跑了過來,“嘩啦”一聲把東西放在桌上:“姑娘您看!這是最好的硃砂印本佛經,還有楷書版的《千字文》,都是格格們常看的版本。這張就是城郊輿圖,您瞧瞧!”
他說著展開牛皮紙,上面用墨線清晰地畫著京城內外的街道、村落、河流和山林。楊慢慢立刻俯下身,指尖順著河流的線條慢慢劃過,眉頭微微蹙起——夏荷只說有溪水、桃林,還有人時常吹笛子,京郊這麼大,符合條件的地方少說有七八處。
她指尖先劃過城南的杏林坡,搖了搖頭:這裡只有杏林,沒有成片的桃林。又劃過城北的清河灣,也搖了搖頭:這裡離軍營太近,綁匪不敢在那兒藏人。最後,她的指尖停在了京西桃花渡附近,那裡標著一大片桃林,旁邊有一條蜿蜒的小溪,不遠處還有幾個零散的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