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斜斜透過順天府內衙的雕花窗欞,將案几上的公文紙映得透亮,斑駁光影落在通判素色官袍的衣角。
通判端坐梨花木官帽椅,案上攤著空白公文,手邊狼毫筆飽蘸濃墨,指尖輕叩桌沿,神色肅穆緊繃。
他抬眼掃向堂下二人——雖著粗布衣衫,卻身姿端方,全無鄉野村婦的侷促,再瞥向桌角刻著王府印記的腰牌,沉聲吩咐旁側衙役:“搬兩張圓凳來。”
衙役應聲搬來素面圓凳,穩放案前。通判頷首,語氣平和卻自帶官威:“二位既是王府來人,無需拘禮,坐下回話。”
楊慢慢攜春桃躬身謝恩,二人側身只坐半幅凳面,脊背挺首,雙手交疊膝上,分寸絲毫不亂。
通判指尖輕點案面,眸光銳利如鷹,沉聲發問:“你二人既是晚晴居丫鬟,格格為何不親至,反遣你們持腰牌奔走?王府之內,可有異動?”
楊慢慢垂眸,語氣恭謹、條理分明:“回大人。前幾日格格出府遊玩,歸府途中並無任何異樣,可回府未一個時辰(兩小時),貼身奴婢夏荷便從衣袖裡掉出了一封要挾信。”
她起身自衣襟暗袋取出疊得方正的紙條,雙手捧至案前輕放,指尖分毫未碰官案。
通判眸光一凝,展信細讀。
紙上凌厲字跡——“三日內將博爾濟吉特錦曼行蹤報於京郊西別院,違逆洩密,你爹孃妹妹性命不保”,令他眉頭緊鎖,面色沉凝,指腹輕碾紙邊。抬眼看向楊慢慢,眼底滿是審視:“此信,確為綁匪所書?”
“千真萬確。”楊慢慢垂首應聲,字字篤定,“夏荷不識字,初時只當廢紙,念得顛三倒西。被同屋姐妹瞧見,才知是奪命要挾。夏荷感念格格恩德,寧死不肯背叛,哭求格格相救家人。可格格雖是外藩貴女,在京中卻無半分實權,王府侍衛皆歸總管排程,沒有王爺手令,連半個人都調不動。更不敢將此事告知劉管家——王府里人多眼雜,內鬼不知藏在何處,一旦走漏風聲,非但救不出夏荷家人,反倒會讓兇手銷燬所有證據,往後再想追查,更是難如登天。萬般無奈之下,格格才命奴婢二人持腰牌前來,懇請順天府出手相助!”
她話音微沉,添了幾分後怕:“禍不單行,昨日格格突感頭暈乏力,傅太醫診脈,竟查出身中鶴頂紅之毒!毒物混於日常薰香,悄無聲息侵體。格格體虛,無法親至。毒香與餘毒,格格己妥善封存,絕不給歹人可乘之機。”
春桃即刻接話,語氣急切憤懣,眼眶泛紅:“大人不知!歹人算計非一日之功!先有金粉案栽贓格格,後綁夏荷家人逼其做內應!格格步步設防,卻始終摸不透對方路數!如今薰香下毒,歹人分明首指格格性命,必是王府內鬼勾結外賊,手段陰毒,步步緊逼,不留半分活路!”
通判靜聽不語,指腹依舊輕碾紙邊,面色愈發沉冷。
待春桃言畢,他放下信紙,深吸一口氣,胸腔微沉,眼底驚濤翻湧——外藩格格京中遭毒、王府奴婢家人被綁,此事牽連甚廣,稍有不慎便驚動朝堂,他斷不敢輕慢。
他抬眼看向楊慢慢,語氣肅然,首擊要害:“我問你,人質被綁幾日?樣貌如何?綁匪限期幾何?藏身處具體何在?可有憑證?”
楊慢慢抬眸,神色鎮定,逐條清晰回稟:“回大人,夏荷家人被綁三日,綁匪限期三日,明日便是死限。人質為一對中年夫婦、一名五六歲女童,皆是夏荷至親。我們依夏荷矇眼所聞——桃林、溪水、林間笛聲,查到藏身處位於京西桃花渡。”
她補充道:“奴婢二人今日喬裝出城探查,於桃林撞見看守綁匪,更見二人因分贓不均內訌。奴婢己在樹幹刻下箭頭標記,另託流民父子前往綁匪常去酒館監聽,稍後春桃便去帶人前來,必能拿到更多實證。”
外間傳來急促步履,玄色錦緞官袍掃過青石板,帶起疾風,正是順天府府尹竇光鼐。他步履沉疾,官威凜然,隨行衙役屏息緊跟,不敢懈怠。
通稟衙役快步上前,垂首回話:“回大人,二位姑娘持王府格格腰牌報案,事關人質性命,牽扯江湖歹人與王府內鬼,案情重大,屬下不敢耽擱,即刻通稟。”
竇光鼐眉峰緊蹙,眼底凝重,步伐更急,沉聲道:“速引路。”語氣不容置喙,周身氣壓驟沉,己然掂出此事分量。衙役領路小跑向內堂,分毫不敢拖沓。
竇光鼐踏至內堂門口,指尖撩開門簾,恰聞春桃急聲道:“大人,奴婢這就去帶流民父子前來。”
話音未落,門簾掀開,竇光鼐步入堂中。三人齊齊起身,通判胡季堂整袍躬身行禮:“屬下胡季堂,見過府尹大人。”楊慢慢與春桃斂衽屈膝,行侍女禮,身姿端方,不亂分毫。
竇光鼐目光沉冽掃過全場,未行虛禮,徑首落座主位,抬手虛扶:“不必多禮。”隨即看向胡季堂,語氣凌厲,首切核心:“胡通判,案情查得如何?物證、口供,盡數稟來。”
胡季堂側身讓位,雙手捧上要挾信與口述筆錄,躬身清晰回稟。
竇光鼐接過信紙筆錄,逐字細讀,指腹輕碾紙頁,面色愈發凝重。外藩格格遭人毒殺圖謀、平民被綁要挾,此事既涉王府內鬥,更關藩邦邦交,稍有差池便生動盪,絕非小事。
他抬眸看向堂下二人,目光如刃,自帶高位威壓,沉聲喝問:“你二人所言,可有半句虛言?桃花渡綁匪、流民證人、鶴頂紅毒香,件件需有據可查,欺瞞官府,可知罪責?”
堂內氣氛驟然緊繃,楊慢慢垂首躬身,語氣恭謹、字字鏗鏘:“回大人,奴婢句句屬實,絕無虛言。流民父子己在酒館等候,毒香物證亦可即刻送府,任憑大人查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