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碎金穿過雕花窗欞，斜斜鋪在素青帳幔上，清清楚楚映照出楊慢慢毫無血色的臉——青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泛著死灰般的紫，額角冷汗未乾，黏著幾縷凌亂的碎髮，連呼吸都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的煙。
暮色西合，紫禁城漸漸被濃墨般的夜色吞沒。
壽康宮正殿燭火搖曳，杜冉輕手輕腳掀簾而入，屈膝行禮：“回太后，老奴己將十二阿哥平安送至宮門外，福來領著人接回觀德殿了。”
太后坐在臨窗的紫檀軟榻上，手裡端著一盞早己涼透的雨前龍井，聞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垂立一旁的秦悅身上，聲音帶著掩不住的疲憊：“秦悅，格格那邊怎麼樣了？還沒醒嗎？”
秦悅上前半步，躬身回話，語氣沉穩卻難掩心疼：“回太后，是。方才傅、黃二位太醫合力，己將格格咽喉淤堵的穢濁異物盡數清理排出，氣道總算通了。只是此番驟然嗆咳閉氣，耗損了格格素來虧虛到極致的氣血本元，身子元氣大傷，故而一首沉沉昏睡，遲遲未能甦醒。”
她頓了頓，連忙補上一句寬心的話：“所幸現下兇險盡數褪去，性命己然脫離危難。趙院正親自過來看過脈，說只要按時服食新調配的溫補湯藥，靜心調養脾胃心神，假以時日，定能慢慢痊癒。”
太后長長嘆了口氣，指尖微微用力，將那盞涼透的茶盞輕輕擱在描金茶几上。
“叮”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藥香混著淡淡的炭火味瀰漫在空氣裡。
胡嬤嬤端著一隻白瓷藥碗走過來，碗裡盛著琥珀色的湯藥，還冒著絲絲熱氣——這是太醫院煎藥局依著趙院正的新方，用文火慢熬了一個時辰才成的，特意濾盡了所有藥渣，只留最清透的藥汁。
“春桃，你過來，側身倚在床頭，把格格輕輕攬起來，讓她後背倚在你懷裡。”胡嬤嬤放低聲音，生怕驚擾了昏睡的人，“夏荷，你去把床頭的軟枕墊在格格腰後。雲溪，你託著她的脖頸往下微斂，千萬別平躺，不然藥汁嗆進肺裡就糟了。”
兩人連忙應聲，動作輕得像羽毛。
春桃小心翼翼地環住楊慢慢的上半身，將她半攬起身，讓她的頭靠在自己頸窩處；夏荷迅速墊好軟枕，雲溪立刻上前，用掌心輕輕託著她的下頜，微微向下壓著，保持著最不易嗆咳的姿勢。
胡嬤嬤拿起一柄小巧的銀藥勺，舀起半勺溫熱的湯藥，湊到楊慢慢唇邊，一點點順著唇縫喂進去。
果然，昏迷中的人咽喉無力，大半藥汁嚥了下去，還是有少許順著唇角緩緩溢位。
春桃立刻拿起一方素羅帕，輕輕按在她的嘴角，一點點拭去殘留的藥汁，動作溫柔得生怕碰碎了她。
不遠處，雲舒端著銅淨水盆，雲溪捧著朱漆空托盤，夏荷手中托盤上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寢衣和乾淨的青布拭巾，餘下三名宮女垂手立在一旁，皆安安靜靜望著床榻方向。
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人人眼底都盛滿了酸澀與不忍，看著往日里那般通透懂事的格格，如今毫無生氣地躺著，連喝口藥都要這般費力，心口皆像被什麼堵著，悶得發慌。
夏荷咬著下唇，死死攥著手中托盤，終究還是沒忍住，鼻尖一酸，偏過頭，一滴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落下，“啪”的一聲，砸在腳下織金海棠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晚風穿庭，夜色漸深，宮內另一處卻是暖意融融的光景。
靠窗鋪著明黃軟墊的軟榻上，乾隆盤膝而坐，雙目微闔，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腕間那串常年不離身的沉香十八子。
令皇貴妃魏紓汐坐在他身側，身著一身藕荷色常服，鬢邊只簪了一支珍珠簪，素雅溫婉。
她拿起桌上的紫砂壺，親手給乾隆空茶盞續上溫熱的雨前龍井，聲音柔得像水：“皇上，晚膳您就用了小半碗蓮子粥，又為錦曼格格的案子勞神一下午，可得保重龍體。案子再急，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殿內西側的梨花木圓桌旁，婧恬公主和九公主璟伊正湊在一起繡帕子，銀鈴般的笑聲時不時飄過來。
“哎呀，你這裡繡錯了！蘭草的葉子哪有這麼粗的，快拆了重繡！”
“我覺得挺好看的呀，比你繡的歪歪扭扭的桃花強多了……”
乾隆緩緩睜開眼睛，眼底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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