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怡軒內，日光斜斜掃過菱花窗格，落在攤開的山水地誌上。
楊慢慢指尖虛抵著紙頁，視線明明落於筆墨山川間，心神卻早散了大半。
祖孫倆軟甜的嬉鬧聲順著磚縫一縷縷滲進來，斷斷續續繞在耳畔，清脆溫軟，裹著闔家相守的融融暖意。
聽見那鮮活熱鬧的聲響，楊慢慢唇角不受控地極輕向上彎了彎。
可這點淺淡柔和還未在面頰停駐，眼底便漫上層層澀意，眸光空茫地浮在紙面，半晌也未曾翻過一頁。
方才那轉瞬即逝的笑意，像指尖偶然觸到的舊日溫存，一觸即散，轉眼便被身側全然陌生的深宮光景吞沒。
只餘下化不開的寂寥，靜靜裹住她單薄的身形，落在旁人眼裡，只剩書頁旁一道清寂的剪影。
她睫羽輕顫，終於從失神里抽回神思，偏頭向身側的雲溪低聲問：“胡嬤嬤與雲舒去儲秀宮送東西，怎的去了這許久？”
雲溪上前半步，溫聲解釋：“回格格，壽康宮離儲秀宮看著近，宮道彎彎繞繞，來回本就費些時辰。何況見了皇貴妃娘娘，總要回話聽示下，耽擱片刻也是常事。”
楊慢慢輕輕“嗯”了一聲，重新將視線落回書頁，只是字裡行間的山水，依舊入不了眼。
而此刻的壽康宮院中空地上，胡嬤嬤與雲舒正捧著空禮盒往回走，剛轉過抄手遊廊，便迎面撞上了從正殿出來的七公主婧恬。
胡嬤嬤初入宮不久，從未見過七公主，只瞧著眼前小姑娘一身杏黃團花旗裝，氣度矜貴，身後跟著兩名貼身宮女，便知是位正經主子，當即撩衣跪下，垂首候著。
雲舒跟在身後，一眼便認出了婧恬，連忙屈膝福身，高聲道：“奴婢雲舒，給七公主請安，公主金安。”
胡嬤嬤聞言心頭一凜，才知眼前這位便是最得聖寵的七公主，立刻跟著垂首：“奴婢胡嬤嬤，給七公主請安。”
婧恬腳步頓了半秒，垂眸掃了眼地上二人。
見是靜怡軒的打扮，她小嘴幾不可察地抿了抿，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既沒叫起，也沒多問半句，只淡淡頷首，便提著裙襬往前走去，雪晴與若菱緊隨其後，一行人很快便出了壽康宮門。
胡嬤嬤與雲舒首起身，對視一眼，都沒敢多言，快步往靜怡軒而去。
剛到院門口，值守的小喜子眼尖瞧見，連忙掀了簾子往裡頭通傳：“格格，胡嬤嬤、雲舒姑娘回來了。”
楊慢慢聞言，緩緩將書卷合起擱在榻邊小几上，抬眼望向屏風方向。
不過片刻，胡嬤嬤與雲舒便一前一後走了進來，齊齊屈膝行禮。
“起來吧。”她聲音清淡，先問了最掛心的事，“儲秀宮那邊如何？你們見著皇貴妃娘娘了嗎？娘娘身子可安穩了？”
胡嬤嬤上前半步，躬身回話：“回格格，奴婢們見著尤嬤嬤了，娘娘胎氣己經穩了，精神也好了不少。尤嬤嬤特意傳了話，說娘娘知道格格有心了，叫格格千萬別往心裡去，更不必愧疚，好好靜養身子才是要緊。”
他話音落定，身側的雲舒卻微微垂著頭，指尖攥著袖口，神色帶著幾分難掩的侷促。
站在另一側的春桃眼尖，當即開口問：“雲舒，你怎麼了？臉色瞧著不大好，可是路上累著了？”
這話一齣，楊慢慢與雲溪的目光都落了過去。
胡嬤嬤眉頭微蹙，側頭瞪了春桃一眼，示意她少多嘴。
春桃一縮脖子，連忙垂頭抿唇，不敢再言。
楊慢慢卻沒當小事，語氣溫和地看向雲舒：“可是哪裡不舒服？若是不妥，就讓春桃去太醫院請個太醫過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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