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要單獨召見馬士英，在這事上，朱明是有過猶豫的。在排擠走史可法後，馬士英就成了事實上的當朝首輔，短短數月，任用阮大鋮等，大力打擊東復派，掌握朝堂實權，可謂是要手段有手段，要陰謀要陰謀。這次召見，是攤牌前的最後試探，也可能出現試探後的朝堂失控。
原先在沒有金之俊所給名單前，朱明也曾想過偽造一份名單出來，借題發揮，但這麼一來，以朱明謹慎的性格，以及對這段歷史人物的不熟悉，可以劃入名單內的人物必定有限，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馬士英佝僂著腰身，緩慢撿起地上的白紙，入目中，幾個人名躍然出現在紙上。馬士英看了一會，未解其意，乍一看，好幾位都是自己這邊的人，但又不盡是，其中還摻雜些許東林復社之人，甚至還有立場中立的兩三人。
將分屬不同陣營的這些人，放在一起，這就令馬士英有些看不懂了。雖然一時沒有明白其中關鍵，但並不妨礙馬士英聞聲辯事，剛才這位天子清冷的聲音，其中隱含的怒意，作為一個經歷朝堂數十載風雨的馬士英，自然第一時間就能感覺出。
想到這裡，他又細細看了遍，名單上沒有自己的名字，關於這點，他一時覺得僥倖，又一時不明所以，總覺得這裡面好像藏著天大的陰謀一樣。
少許之後，馬士英又恢復了悲苦神色，開口問道，“陛下，臣不解，還請陛下明示。”
“既然先生己經看完了，朕也不賣關子。”朱明回道，“這份名單，乃是出自建虜兵部右侍郎之手。”
聽到建虜二字，馬士英有些心驚，與此同時，心中疑惑更甚，這位天子何時與建虜的人有過接觸了？隨著一個個人名不斷重疊，一件小事掠上心頭，名單上的劉良佐，有些時日沒來書信拜會了，這位廣昌伯近來也越發跋扈了些。
等等，建虜兵部右侍郎是誰來著？
就在馬士英還在若有所思之際，朱明再次開口打斷了這位閣老的思緒，“這位建虜的金大人，做得好大事，差點就在江北一舉屠龍了。”
朱明說得雲淡風輕，甚至還帶些不屑，但話到馬士英耳中，像是炸開了似的，瞬間腦子一片空白，張了張嘴，也不曉得應該說些什麼。只聽朱明繼續說著，什麼芒碭山匪，什麼郭虎叛亂，什麼劉良佐降清...隨著一件件事情說出，馬士英並未因為清楚事情原委而填補了空白的大腦，反倒在這一件件事後，大腦更加紛亂如麻。
劉良佐叛亂？還被高傑給平了？自己這位大學士兼兵部尚書，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劉良佐六七萬人馬，說平就平了？高傑這廝想幹什麼？不止是高傑，還有黃得功，這麼大的事，這兩人為何不上報內閣？
馬士英略微抬起頭，看到朱明淡然的模樣，內心立刻冒出一個有些荒唐的想法，是這位，是這位，天子己經手握江北了。不可能，不應該，他不曉得是哪裡出了問題，只是雙目中的朱明那股若有若無的睥睨姿態，越發讓馬士英覺得陌生起來。
他強自鎮定了心神，開口詢問道，“陛下，不知陛下口中的金之俊在哪，老臣倒想問下此獠，留下這份名單是何用意。”
“在哪？估計早就去給列祖列宗謝罪去了吧。”朱明繼續說道，“想來，先生也該猜出這份名單是何意思了。”
馬士英心頭一沉，這金之俊，怕是己經沒了，“陛下，這金之俊反覆，三事其主，不可輕信！其留下名單，乃為了離間我大明朝堂，還望陛下明察！”
“明察，難道劉良佐和郭虎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對於馬士英賊喊捉賊的辯解，朱明自是沒什麼耐心，“難不成先生認為這份名單是假的？”
名單當然是假的，也不能說是全部假的，而是在金之俊所給的名單上，精心挑選出的一些人，至於為什麼先挑出一部分人，也是因為名單涉及人物太多，一旦全部放出，不亞於首接向南京朝堂投了顆原子彈，屆時，面對這些人的聯合反撲，只怕建虜還沒打來，整個南明又得霍亂一片。
不得不說，金之俊留下的名單是把雙刃劍，用好了，是朱明手中的利器，用不好，那就是反手將自己寄了，所以在對待名單上的這些人時，他是慎之又慎。就像馬士英眼前這張，是他朱明想讓馬士英看到的。至於金之俊的真正用意，這也只有金之俊自己知道了。
“這...”己經明白朱明所想的馬士英，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旋即還是勉強說道，“陛下，茲事體大，或可再議。”
這份名單上雖然也有東林復社之人，但絕大部分都是他這邊的要害人物，若是天子一意要嚴懲，他勢必也就成了空架子，這樣的事，他自然不肯。
馬士英在想什麼，朱明心知肚明，一個貪戀權勢的人，想讓他放棄己經在手的權勢，而且在諸閣臣被逐被罷情況下，原本馬士英在朝堂己是一人之下，憑著定策首功短短時間能到此位，你讓他心甘情願放下，開什麼玩笑？
但這事現在己經不是你老馬說了算了啊。朱明站起身，走到身旁的火盆，哈了口氣後，頗為隨意烤著火，馬士英還在等著朱明回覆，眼見朱明不急，也微鬆了口氣，想著這位陛下應是知道輕重的，想著再說上幾句，正欲再次開口時，卻聽朱明說道。
“老馬，看到名單上沒有你時，朕心甚慰。”
此話一齣，馬士英心頭猛地一顫，額頭的冷汗瞬間浸出，原本還顯假的悲苦，此時是真的悲苦了，他趕緊跪拜在地，“陛下，老臣絕無可能反叛大明！還請陛下明鑑！”
朱明點點頭，“所以說，這名單就是最好的證明！若是先生也在名單上，想來也不會有今晚這番談話了，起來吧。”
馬士英不敢起身，而是繼續匍匐在地，他以為明白了天子的用意，而眼下，明顯天子用意更深。換句話說，若是他老馬還是反對或是猶豫，這位天子真有可能會毫不猶豫將馬士英三個字給加到這張紙上，到時再把名單丟出，那群東林的瘋狗聞到味後，想來是極其樂意將自己埋入這個坑裡的，到時，自己還得背上後世罵名。
“起來吧。”朱明轉過身再次開口，語氣略有緩和，“先生的定策之功，朕還是記著的，朕是念舊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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