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這邊，加班費陸陸續續很快就發放完了，一張張票子被工人們捏在手裡，窸窸窣窣的數錢聲伴著笑聲，在車間盪漾開來。
會計周洪把籤滿名字的賬本仔細疊好，夾在胳膊裡，衝林海和趙衛國打了聲招呼，便轉身回了會計室。
車間裡還殘留著工人們沒散盡的歡笑聲，林海的目光掃過幫忙發加班費的幾位線長，最後落在趙衛國身上時，眼神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他面上依舊帶著笑意，先是衝趙衛國道了聲謝，語氣客氣又保持著分寸，只揀些生產線運轉的日常瑣事閒聊了兩句，沒提半個字關於後續安排的事。
畢竟趙衛國是廠裡的老人，跟著張萬金共事多年，兩人之間難免有些盤根錯節的交情，林海不得不留幾分心思。
聊完，他便立刻轉過身，朝著孫長江幾人抬了抬下巴，招手示意他們一起去車間的休息室。
“把門帶上。”林海率先走進休息室，找了張板凳坐下，開門見山，“叫大家來，是有件事要跟你們商量。”
一邊說著，他摸出兜裡的中華，給幾人都散了一根。
孫長江幾人接過煙，對視一眼，紛紛落座，臉上帶著幾分疑。
剛發完加班費，林老闆這是有什麼要緊事？
“今天在車間，張興旺那副嘴臉，大家也都看見了。”
林海的聲音沉了幾分，“張萬金輸了賭約，丟了面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咱們得防著點，他八成會在麥芽、啤酒花等原料上動手腳，原料可是咱們的命脈。”林海劃燃火柴，點燃煙，吸了一口緩緩說道。
這話一齣，休息室裡頓時安靜下來。
廠裡的原料一首是計劃內的主渠道，由糧食局統一收購，調撥，按指標供給國營啤酒廠。
“現在廠裡的麥芽、啤酒花都是走糧食局的計劃指標，按規調撥給各條生產線，而指標審批的簽字權，就在張萬金手裡。”孫長江皺著眉，深深吸了一口手裡的煙，煙霧順著鼻孔緩緩冒出，過肺後才沉沉吐出。
“他要是想使壞，隨便找個產能調整，優先保障他的線這類的由頭，就能把咱們的指標壓到最低，甚至首接卡住不批。”二線的線長周建國也開了口，語氣裡滿是無奈，顯然是在這方面吃過虧。
他們幾位線長都是在廠裡摸爬滾打多年的人，瞬間就明白了林海的顧慮。
三線線長鄭紅武更是眉頭緊鎖：“林老闆說得對，廠裡對接工作都是張萬金主導那幫跟他勾結的供應商，翻臉比翻書還快！”
“所以，我們必須留後手。”林海抬眼，目光銳利地掃過幾人，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原料和玻璃瓶的渠道絕不能被人掐死，咱們得多找些門路，把主動權攥在自己手裡。”
他話音剛落，孫長江就率先開口，掐滅了手裡的菸蒂，眉頭微微蹙著：“林老闆，這事兒我們還算熟，我手上就有幾個鄰縣個體戶的聯絡方式，以前一線承包的時候，跟他們打過交道，手裡有麥芽和啤酒花的貨。”
二線線長周建國跟著點頭，隨即卻忍不住嘆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可這些個體戶的貨量實在太小了，一家頂多也就夠一條線週轉幾天，就算幾家加起來，也根本不足以支撐咱們西條生產線的運轉。”
麥芽、啤酒花這會兒不算國家專賣或完全統購統銷品類，只是由糧食局管控。
一些頭腦靈活的個體戶、農村專業戶，只要在工商所登了記，辦了臨時的經營手續，搞點小批次的私下交易，在政策邊緣也是被默許的，就是不敢聲張。
其他兩位線長也紛紛附和，臉上都帶著幾分無奈，顯然都清楚這幾家個體戶的底細。
都是小本經營的家庭作坊，只求賺點辛苦錢，不敢也沒能力擴大規模。
林海眼底閃過一絲亮光，非但沒失望，反而笑了：“量小怕什麼？先把渠道穩住，真到了急的時候，這些就是救命的門路。”
他目光掃過幾人，叮囑道：“這事要私下裡做，別聲張，除了咱們幾個，不能讓別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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