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塘邊的號子聲、工具碰撞聲此起彼伏。
蘇春明在塘埂上看了半晌,見人人幹得賣力,自己兒子也衝在最前面,心裡那股勁兒也上來了。
他走到堆放工具的地方,挑了把看起來最順手的鋤頭,往手心啐了兩口唾沫用力搓了搓,拎起鋤頭就要下到己經開始露底的塘裡去幫忙清那又黑又臭的淤泥。
“爸!”林海眼尖,連忙快步走過去,伸手輕輕攔住了他。
“您這是幹啥?”林海笑著,接過他手裡那沉甸甸的鋤頭,順手靠放在一邊,“這挖塘清淤的重活,哪用得上您親自下手,有件要緊事,得麻煩您。”
蘇春明舉著鋤頭的胳膊頓在半空,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女婿:“啥事?你儘管說,只要我能幫上忙,絕不含糊。”
在他看來,再要緊的事也不如親手出份力來得實在,可林海的語氣太過鄭重,他也不由得認真起來。
林海沒多繞彎子,伸手從懷裡摸出十張嶄新的大團結,正好一百塊錢,塞到蘇春明手裡。
“爸,您看,”林海指了指工地上忙碌的二十來號人,“這十幾位鄉親,加上大勇他們幾個,還有周師傅、陳師傅,中午得有二十多張嘴吃飯,乾的都是出大力的重活,這飯食上可不能含糊,必須得讓大夥兒吃好吃飽,油水足了,下午才有力氣。”
“中午這頓飯,我思來想去,交給誰都不如交給您老放心,還得麻煩您和我丈母孃幫著給張羅張羅。”
蘇春明只覺得掌心一沉,低頭看去,十張大團結捲成厚厚一沓,靜靜躺在他粗糙的手心裡。
一百塊!
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心臟都跟著漏跳了半拍。
“這……這咋這麼多?!”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聲音都有些變調,“一頓午飯,哪用得了這些錢?!割幾斤肉,稱點豆腐,蒸上一大鍋米飯,二三十塊錢頂破天了!”
“這……這太多了!”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下意識地就要把那疊錢塞回給林海,動作急切:“不行不行,你快拿回去些,用不了這麼多!這不是糟踐錢嘛!”
“爸,您聽我說。”林海沒有接錢,反而向前半步,雙手輕輕合攏,將老丈人那隻推拒的手連同錢一起穩穩握住。
他的目光誠摯,看著蘇春明的眼睛,緩緩說道:“這錢,不是讓您瞎花的。您看,”
他抬手指向工地,“這挖塘的,一鎬下去,虎口震得發麻,這清淤的,泡在臭泥裡,半天首不起腰,這都是實打實耗氣血、拼力氣的苦活累活。”
“咱們待鄉親們實在,鄉親們幹活才會更盡心,這魚塘才能更快更好地建好,中午這頓飯,就是給大家加油、回力氣的時候。”
要想馬兒跑,就得給馬兒草。
林海頓了頓,收回手,看著老丈人漸漸動容的神色,又補充道:“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工程還得幹些日子,這錢您先拿著用,該買什麼買什麼,要是不夠,或者往後幾天還需要,您再跟我說。”
蘇春明聽著女婿這一番不急不緩、卻又句句在理、掏心掏肺的話,再看看手裡那沉甸甸的一百塊錢,最後目光落在女婿那張年輕卻己顯沉穩堅毅的臉上。
蘇春明在心裡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己經不是那個需要他隨時操心、提起來就咬牙切齒的混子了。
眼前這個林海,做事有章法,考慮問題周全細緻,更難得的是這份實誠厚道的心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