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朔風捲著雪粒掠過京城,京營醫帳與各官署的值房裡,卻藏著不少未愈的傷病。太子謀逆之亂平定己有數月,可玄武門守城的浴血拼殺、京營整頓的日夜操勞,在一眾有功之臣身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印記:武將多是戰傷復發,文臣常因操勞成疾。太醫院的御醫們慣於侍奉皇室宗親,對底層將士與中低層官員難免敷衍,許多舊傷沉痾遷延不愈,既影響公務,也寒了功臣之心。
李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早有盤算。她向天子奏請,舉薦沈清辭牽頭,為平叛與整頓期間的有功之臣義診調治。天子本就有心嘉獎功臣,當即准奏,還特意撥出內廷藥材庫的珍稀藥材供其調配。沈清辭出身醫藥世家,祖父是當年名滿天下的太醫令沈柏舟,家學淵源,醫術精湛,只是因沈家舊案,多年來隱姓埋名,鮮少在外人面前展露醫術。如今借奉旨義診之名,既能為功臣解除病痛,也能讓世人重新見識沈氏醫術的底蘊,為日後翻案悄然鋪墊人心。
義診第一站,便設在京營大營。
沈清辭帶著兩名醫女進駐營中醫帳時,不少傷兵還心存疑慮 —— 不過是個年輕女子,能比營中軍醫強多少?可不過三日,所有人便徹底心服口服。
玄武門之戰中被床弩震傷內腑的老兵,咳血數月不見好轉,沈清辭以銀針渡穴,配合家傳的潤肺止血湯藥,三劑下去便止住了咳血;幾名被火油燒傷、留下疤痕攣縮後遺症計程車卒,她用自制的祛疤藥膏配合推拿鬆解,不過半月便舒展了關節,能正常操練;就連秦驍左臂反覆不愈的舊傷,也因守城時用力過猛崩裂後落下了陰雨痠痛的毛病,沈清辭施了七次針灸,再外敷活血生肌的藥膏,困擾他數月的痠痛便徹底消散,連陰雨天都不再發作。
更讓將士們敬重的是她的品性。
她從不因身份高低區別對待,從秦驍這樣的大將軍,到普通士卒,都一樣耐心診治,親自換藥包紮。營中軍醫束手無策的疑難雜症,她總能藥到病除,卻從不居功自傲,只說 “諸位為國守城,清辭略盡綿薄,理所應當”。士卒們感念她的恩德,私下裡都尊稱她 “沈先生”,連最桀驁的邊軍老兵,提起她都讚不絕口。
秦驍痊癒那日,特意備了厚禮登門致謝,沈清辭卻婉言謝絕:“將軍守的是大唐江山,我治的是有功將士,各盡本分罷了。將軍若真要謝,往後多護著點邊境百姓,便勝過任何謝禮。”
一番話坦蕩磊落,更讓秦驍心生敬佩。自此,京營三萬將士,無人不知沈清辭醫術高超、仁心仁術,提起沈氏醫術,個個豎起大拇指。
軍中義診結束後,沈清辭又將重心轉向了朝中的有功官員。
謝景瀾日夜操勞中樞政務,數月下來落下了心悸失眠的毛病,常常徹夜難眠,白日里卻依舊強撐著處理公務。沈清辭為他診脈後,開出了寧心安神的藥方,又教了他一套調息吐納之法,調理不過半月,謝景瀾便睡眠安穩,精神頭好了許多,處理公務也愈發得心應手。
御史大夫張諫早年巡查地方時落下了風溼腿疾,一到寒冬便疼得走不了路,太醫院換了無數方子都不見效。沈清辭用針灸配合熱敷藥浴,再輔以祛溼強筋的湯藥,一個月後,張諫便能正常行走,上朝時再也不用人攙扶。
還有幾位在平叛案中出力不少的中層官員,或是脾胃失調,或是舊傷復發,沈清辭都一一上門診治,辨證施治,藥到病除。
她行事素來低調,從不在官員家中多做停留,診完便走,茶水都不多喝一口。有人送來金銀珠寶、名貴藥材作為謝禮,她一概不收,只說:“諸位為國效力,清辭奉旨辦差,不敢收私禮。若真要謝,往後多為百姓做些實事,便是對我最好的答謝。”
一來二去,沈清辭的名聲在朝堂上悄然傳開了。從前百官只知道她是李昭身邊的醫女,是罪臣沈柏舟的孫女,身上帶著 “謀逆家屬” 的烙印;如今提起她,人人都要讚一句 “醫術精湛,品性高潔”,都說不愧是太醫令之後,家學淵源,風骨不凡。
更微妙的是官員們對沈家舊案的態度。
從前沒人敢公開議論沈柏舟的案子,可隨著沈清辭的名聲傳開,私下裡議論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說:“沈氏醫術這般出神入化,當年沈太醫令乃是太醫院第一人,怎麼會愚蠢到在御藥裡動手腳、通敵叛國?未免太不合常理。”
也有人說:“當年的案子是張嵩一手辦的,如今張嵩自己都因謀逆倒臺了,他辦的案子,未必就乾淨。可惜啊,十七年了,誰還敢提翻案的事。”
議論從底層官員傳到中層,再到六部主官,同情與質疑的聲音越來越多。雖說還沒人敢公然上奏重審,可輿論的天平早己在悄然傾斜。人人心裡都埋下了一顆種子:沈家的案子,或許真的有冤屈。
這日夜深,沈清辭整理完最後一份義診病案,李昭端著熱湯走進來,看著她略顯疲憊卻眼神明亮的模樣,輕聲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如今京營與朝堂之上,提起沈氏醫術,無人不敬重。”
沈清辭放下筆,輕輕揉了揉手腕,淺笑道:“治病救人本就是沈家的本分。能為這些有功之臣解除病痛,也算是替祖父積德。更何況,能讓大家知道,沈家不是什麼謀逆世家,是世代行醫的良善之家,這點辛苦算不得什麼。”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李昭,眼中帶著期許:“現在大家都願意信沈家的醫術,是不是…… 離翻案的日子,更近了?”
“是。” 李昭在她對面坐下,語氣篤定,“人心是最軟的,也是最有力的。從前大家對沈家的印象,只是朝廷定下的‘通逆罪臣’;如今他們親眼見過你的醫術風骨,心裡自然會打問號。等正式重審的那一天,這份人心,便是最紮實的根基。”
窗外雪落無聲,室內燈火溫軟。
沈清辭以醫術為橋,悄然化解了沈家罪臣的汙名,收穫了軍心與朝堂人心。她沒有涉足朝堂紛爭,卻用自己的方式,為家族的沉冤昭雪,鋪就了最溫潤也最堅實的輿論之路。
新春將至,永珍更新。所有的鋪墊都己就緒,只待開春大朝會,正式掀開那場塵封十七年的冤案,還沈家滿門一個遲來的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