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的御書房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旺，天子立在屏風後的密報架前，指尖翻過一道道暗衛遞上來的密摺，嘴角噙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暗衛的密報事無鉅細，從三位皇子互相攻訐的細節，到李昭幾句 “隨口閒談” 引發的爭端，從吏部人事之爭的前因後果，到京營將領被挑撥後的反應，一一記錄在冊。天子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其中關竅 —— 皇子們鬥得這般兇，絕非僅僅是儲位誘惑使然，背後總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波助瀾，把原本就有的矛盾放大、挑明，讓三方互相牽制，彼此消耗。
這隻手，只能是李昭。
換做別的臣子敢在皇子之間挑撥離間、攪動朝局，天子早己雷霆震怒，以 “構陷宗室、挑唆皇嗣” 的罪名嚴懲。可對著李昭的名字，他非但沒有動怒，心底反倒生出幾分讚許。
帝王心術，最重平衡。太子被廢后，他最擔心的就是某一位皇子勢力獨大，逼宮逼位，重演李建成謀逆的舊事。三位皇子互相爭鬥，彼此消耗，反而能讓皇權穩如泰山，他這個坐在龍椅上的人，才能居中制衡，高枕無憂。李昭的手段看似攪局，實則恰恰幫他穩住了皇子勢力的平衡，省了他親自出手敲打。
更重要的是，李昭有分寸。她只挑動權力之爭，不害人性命，不涉謀逆大案，所有動作都藏在公務流程裡，點到即止；而且她挑動內鬥的目的，不是為了自己奪權，是為了掃清新政的阻礙，讓互市、屯墾、醫署這些利國利民的政令能順利推行。
“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公心人。” 天子將密摺放回架上，輕聲嘆了一句。站在一旁的大總管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 他伺候天子多年，太清楚這句評價的分量了。能讓帝王說出 “公心” 二字，比任何封賞都金貴。
幾日後，天子召謝景瀾入御書房議事，談完年終考課與西域商路籌備，忽然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最近幾位皇子鬧得不像話，朝野上下議論紛紛。謝卿，你怎麼看？”
謝景瀾心中一凜，躬身回道：“陛下，皇子們求賢心切，偶有爭執也是常情。好在朝局安穩，新政未受太大影響，地方州縣政務也都運轉順暢。李昭在地方推行的幾項小改革，頗有成效，百姓稱頌不少。”
他沒有首接評價皇子爭鬥，反而繞到了新政實績上，等於變相替李昭說話 —— 皇子們雖鬧，可李昭穩住了大局，還做出了政績。
天子聞言笑了，指尖輕輕叩著御案：“你啊，總是替她打掩護。朕都知道，皇子們鬥得自顧不暇，她才能安安穩穩推行新政。這挑唆制衡的手段，雖算不上光明正大，卻管用。”
一句話點破了窗紙。
謝景瀾剛要替李昭請罪，天子卻擺了擺手，語氣平和：“你不必替她辯解。朕沒有怪她的意思。皇子們精力過剩，總想著結黨營私，有人幫著敲打敲打，讓他們沒空打歪主意，反倒是好事。李昭有分寸，沒鬧出人命，沒動搖國本，還順便推進了新政，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眼底帶著幾分深意：“帝王之道，本就重在平衡。她懂制衡，知進退，心裡裝著國事，沒有私心，這比什麼都重要。朕若是連這都容不下，還怎麼當這個家？”
謝景瀾懸著的心徹底落地，躬身道：“陛下聖明。李昭若知道陛下這般體諒，定當更加盡心竭力。”
“她知道。” 天子淡淡一笑，“她敢這麼做，就篤定朕不會怪她。這女子，心思通透得很。”
君臣二人都心照不宣。有些事，看破不說破，才是君臣長久相處之道。
真正把這層默契擺到檯面上的，是年終的述職召見。
按規制，五品以上官員年末要入宮述職。李昭述職完畢，剛要退下，天子忽然叫住她，笑著道：“李昭，你今年做得很好。互市增收，民生安穩，西域商路籌備有序，連地方吏治都順了不少。”
李昭躬身道：“都是陛下聖明，百官同心，臣不過是奉旨行事。”
“奉旨行事？” 天子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那皇子們互相鬥得雞飛狗跳，也是朕的旨意？”
這話一齣，殿內氣氛瞬間凝住。侍立的內侍都屏住了呼吸，替李昭捏了一把汗。
李昭卻沒有半分驚慌，從容叩首道：“陛下聖明，什麼都瞞不過陛下。臣承認，皇子們爭執加劇，確有臣推波助瀾之力。臣死罪。”
她先認了，不辯解，不推諉。
“哦？你倒坦誠。” 天子身子微微前傾，看著她，“那你說說，為什麼要這麼做？”
“回陛下，臣並非挑唆宗室感情，實在是奪嫡之爭己經耽誤了新政。” 李昭抬頭，眼神坦蕩，“二皇子黨羽卡著西域商路的錢糧，三皇子派系頻頻彈劾邊務官員，五皇子暗中交接禁軍將領，再鬧下去，互市不穩，邊防不安，民生受擾，此前攢下的新政根基都會毀於黨爭。臣無奈之下，才略施小計，讓他們彼此牽制，自顧不暇，騰不出手來掣肘國事。”
她頓了頓，語氣鄭重：“臣敢對天發誓，所有手段只限於權力制衡，從未害過一條人命，從未動搖過大唐根基，更從未有過半分結黨營私、謀權篡位的心思。臣所作所為，皆是為了新政能推行，為了百姓能安居，為了大唐能安穩。若陛下覺得臣逾矩，臣甘願領受任何責罰。”
一番話說得坦蕩懇切，沒有半分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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