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思思趴在花廳的窗欞上，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目光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落在大門的方向。沈鳶坐在她旁邊，手裡也拿著一塊桂花糕，但沒怎麼吃，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半天也沒嚥下去，眼睛時不時地往同一個方向瞟。劉思思把她的這些小動作看在眼裡，沒有點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得咯吱咯吱響。
青蘭從外面跑進來，裙角帶起一陣小風。“姑娘，那個人來了。就站在大門口，也不進來，也不讓人通報，就在那兒站著。”
沈鳶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那塊被她掰成小塊的桂花糕從指縫間掉了下來，落在裙子上，她趕緊低頭去撿，耳朵尖紅紅的，像剛從蒸籠裡拿出來的蝦餃。劉思思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把手裡剩下的桂花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拉了拉衣角，笑眯眯地說：“走，看看去。”
沈鳶抬起頭，眼睛裡有光，那光藏都藏不住，像春天裡往外冒的泉水，堵都堵不上。“思思,我、我沒說要去看……”
“你沒說，我說。”劉思思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說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回頭朝她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個沒事人一樣。“人家都站到你家門口了，你不出去看看，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吧？萬一是個壞人呢？我得幫你去掌掌眼。”
沈鳶被她拉著走，心裡有一萬個不好意思，但腳底下卻一點都沒有掙扎，走得比劉思思還快。兩個人穿過遊廊，繞過影壁，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劉思思放慢了腳步，鬆開了沈鳶的手，讓她走前面。沈鳶站在門檻後面，手扶著門框，露出半張臉，朝門外看了一眼。
他站在屋簷下面。
沈鳶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跳快了一拍，臉頰上浮起兩團紅暈，她微微低著頭，聲音小小的，“你、你怎麼又來了？”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抱拳，微微欠了欠身，姿態不卑不亢，“在下沈渡，前些日子承蒙姑娘施以援手，一首想當面道謝，又怕唐突了姑娘，所以在門口站了很久，沒敢讓人通報。”
沈鳶的耳朵更紅了，紅得像要滴血。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謝”，想說“那是小事”，想說幾句客套的、得體的、大家閨秀該說的話，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漿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只能站在那裡，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關節都泛白了。
劉思思站在沈鳶身後，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沈渡的道謝說得滴水不漏，姿態得體，言語誠懇，挑不出任何毛病。一個流落街頭的落魄公子，被善良的小姐施捨了幾兩碎銀子，傷好了以後專程來道謝，多好的故事，多美的佳話，戲文裡都是這麼唱的。
但劉思思在看他的眼睛。從第一眼看到這個人站在屋簷下的時候，她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他的眼睛。
沈渡的眼睛很好看。那雙眼睛很亮，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很容易讓人陷進去。他看著沈鳶的時候，目光是溫柔的，是感激的，是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剋制的仰慕，不多不少，剛好能讓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心動。換了別人也許就這樣被他騙過去了，但她不行。她在那雙明亮的眼睛下面，看到了別的東西。
他在衡量。他在算計。他在看沈鳶的時候，看的不是沈鳶這個人，而是她背後的東西——沈家的財富，沈家的人脈，沈家能給他帶來的價值。
沈渡的視線落在沈鳶臉上，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溫潤如玉的笑意。
“姑娘那日的恩情，在下一首記在心裡。身無長物，無以為報，只想來親口說一聲謝謝。姑娘若是不嫌棄，在下日後定當結草銜環，以報今日之恩。”多好聽的話，多體面的姿態，多完美的謝恩場面。沈鳶站在門檻後面，手扶著門框，眼眶微微泛紅，嘴唇輕輕顫著。
劉思思看到沈鳶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心裡又嘆了一口氣，本來不想管的，但是香香軟軟的女孩子誰不愛呢？
她拍了拍沈鳶的肩膀，從她身後走出來，站在門檻上，歪著頭看了沈渡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帶著一點點戲謔。
“這位公子，你的謝意我們收到了。外面風大，公子請回吧。”
沈鳶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劉思思，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趕人家走。沈渡的目光從沈鳶身上移到劉思思身上，那一瞬間，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笑容依然在，姿態依然得體，但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沈渡很快恢復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朝劉思思拱了拱手，說了一句“告辭”，又朝沈鳶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首，深青色的首裰在風裡輕輕飄著。沈鳶站在門檻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叫住他，但叫不出口，眼眶紅紅的，委屈得不行。
劉思思拉著她的手，把她拽回了花廳，把丫鬟們都遣了出去，關上門，讓她坐下。沈鳶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不說話。劉思思在她對面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給沈鳶倒了一杯，推到面前，然後端起自己的那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不緊不慢。茶水略苦，回甘悠長。
“沈鳶，我跟你說個事。”劉思思放下茶盞，看著沈鳶，收起了平時嘻嘻哈哈的那副表情，認真了幾分。
沈鳶抬起頭，看著她。
“你覺得那個沈渡，他今天是來幹什麼的？”
“來道謝的……”
“道謝。”劉思思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帶著無奈，“你信？他前些日子站在你家門口的時候，身上穿著破衣裳，瘦得皮包骨頭，今天他來，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說話文縐縐的。短短幾天工夫，他從一個快要餓死的乞丐變成了一個彬彬有禮的公子哥，你不覺得這變化也太快了嗎？換了誰都得琢磨琢磨吧。”
沈鳶露出疑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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