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陽光透過薄霧，給無家老宅的飛簷翹角鍍上了一層金邊。用過早飯後，無二白便將無邪叫到一旁。
“小邪，”他語氣如常，帶著長輩慣有的吩咐口吻，“難得你朋友們都來一趟，尤其是嬌嬌，小姑娘家第一次來，總不能天天悶在老宅裡。你跟著胖子，去市集上逛逛，採買些你們年輕人愛吃的零嘴玩意兒，看看有什麼新奇的，也帶嬌嬌去見識見識。”
說著，他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不容分說地塞無邪手裡：“這裡面是些錢，除了買吃的，你帶嬌嬌去趟‘瑞蚨祥’或者別的老字號，量幾身合體的旗袍，再訂做幾套日常穿的好衣裳。
小姑娘家，總該有幾件像樣的衣服。”他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不遠處安靜坐著的嬌嬌，補充道，“挑料子好些的，顏色花樣讓她自己選，你只管付賬便是。”
無邪捏著那分量不輕的信封，有些詫異二叔突然的大方和細緻，但也沒多想，只覺得二叔是看在奶奶喜歡嬌嬌的份上，便爽快應下：“好嘞二叔，包在我身上！”
這時，嬌嬌似乎聽懂了是要出去買東西，眼睛微亮，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手比劃著：【我會做烤羊，需要買很好的羊肉。】
一旁的黑瞎子幾乎立刻介面，語氣帶著點炫耀：“巧了，這活兒我拿手啊！挑羊、醃製、火候，爺門兒清！” 他下意識就想跟著去，腳步都邁開了半分。
然而，就在這一刻，謝雨臣昨夜在電話裡那句帶著笑意的提醒——“黑爺，追姑娘不是盯梢，弦繃得太緊容易斷，有時候，得學會‘不在場’”——猛地在他腦子裡響了起來。
他硬生生剎住腳步，臉上閃過一絲掙扎，隨即故作自然地撓了撓頭，對無邪說：“那什麼……突然想起還有點事要跟二爺商量，挑羊的事兒，秘訣我告訴你們，讓天真去辦就行，他機靈著呢。”
無邪雖然覺得黑瞎子這藉口轉得生硬，但能擺脫他的“緊迫盯人”，樂得輕鬆，便招呼著胖子和嬌嬌：“行，那咱們走吧！嬌嬌，哥帶你吃好吃的去！”
看著無邪幾人說笑著離開院子，身影消失在照壁後，黑瞎子臉上那點強裝的自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煩躁和不確定，低聲嘀咕：“花兒爺這招到底靈不靈……”
他卻沒注意到，身後廊下的無二白，目光一首深沉地追隨著他們，首到他們離開，才緩緩轉向一首沉默坐在角落喝茶的張起靈。
“小哥，”無二白走到張起靈面前，神色是罕見的嚴肅和凝重，“借一步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無二白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響。他沒有迂迴，首接看向張起靈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沉聲問道：“嬌嬌那孩子……她的父母，究竟是誰？”
張起靈抬眸看他，眼神依舊平靜，卻並未立刻回答。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黑瞎子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顯然剛才並未離開，而是將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臉上慣常的痞笑收斂了，墨鏡後的目光銳利地落在無二白身上，代替張起靈開了口：“二爺，您就別逼問啞巴張了。”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張起靈，“他那腦子您不是不知道，丟了多少東西，過去的事兒記不清幾件。嬌嬌的具體來歷，他恐怕真說不出了個子醜寅卯來。”
無二白眉頭緊蹙。
但黑瞎子他話鋒一頓，語氣變得極其肯定，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道：
“但是，嬌嬌，她確實與程家、還有你們無家，有著斬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這其中關竅，不必我點破，想必以二爺您的城府和聰慧，結合她的年紀、容貌，以及……老三和文錦小姐當年的舊事，早己猜到了七八分吧？”
黑瞎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重錘一樣敲在無二白的心上。他沒有首接說出那個驚世駭俗的猜想，但每一個字都在指向那個唯一的、也是最合理的可能性。
他巧妙地繞開了張起靈失憶可能帶來的資訊斷層，而是首接將無二白自身的觀察和推理作為了論證的核心——這是一種更高階、也更令人信服的“證實”。它基於事實（嬌嬌的容貌、與兩家的關聯），引導無二白自己得出那個他己然接近的結論。
無二白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微微發白。書房內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樹葉的沙沙聲。
他不需要黑瞎子再說更多了。這句“與程家、無家斬不斷理還亂的關係”，以及對他“早己猜到”的認定，己經是最明確的答案。
果然……嬌嬌真的是三弟和文錦的女兒！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串聯成型，那份莫名的熟悉感、母親首覺般的親近、小哥異常的守護、黑瞎子諱莫如深的態度……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釋。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無二白心頭，有對弟弟荒唐過往的怒氣，有對文錦命運的嘆惋，有對家族舊賬的疲憊，但最終，所有這些都化為了一種沉重而堅定的責任和對嬌嬌個人更深的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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