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平穩地進行著,一件件珍品落槌成交,氣氛看似熱烈,卻始終未達到高潮。嬌嬌正趴在單向玻璃上,努力分辨著樓下阿爸的身影,包廂門卻被輕輕敲響。
一名身著霍家服飾、神色恭敬的僕人躬身道:“謝當家,繡繡小姐,老太太請您幾位上樓一敘。”
謝雨臣與霍繡繡對視一眼,心知霍仙姑此時相召,必有緣故。謝雨臣略一沉吟,便對嬌嬌柔聲道:“嬌嬌,霍家奶奶叫我們上去,你跟著我,不要怕。”
嬌乖順地點點頭,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要去見那位聽起來很厲害的霍家奶奶,但還是信任地拉住了謝雨臣的手。
與此同時,樓下散座區的無邪三人也接到了霍家的邀請。張起靈眸光微動,胖子低聲嘀咕:“這霍老太太……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無邪心裡也有些打鼓,但長輩相召,又是霍繡繡的奶奶,於情於理都不能不去。三人便也起身,隨著引路的僕人,走向通往樓上包廂的樓梯。
幾路人馬,竟在霍仙姑那間最為寬敞、視野也最佳的包廂外匯合了。
包廂門開啟,一位穿著絳紫色旗袍、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威嚴的老太太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正是霍仙姑。她雖年事己高,但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她的目光淡淡掃過進門的眾人,在解雨臣和霍秀秀身上略一停留,最後,牢牢地定格在了吳邪臉上。
那目光極其複雜,有審視,有追憶,更有一絲難以化解的、沉澱了數十年的冰冷恨意。
無邪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彷彿被一條毒蛇盯上,後背都有些發涼。他硬著頭皮上前行禮:“無邪見過霍婆婆。”
霍仙姑沒有立刻回應,只是上下打量著他,彷彿要透過他的皮囊,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像……真像……和你爺爺吳老狗年輕的時候,簡首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她這話語氣平淡,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瞭解過往的人都知道,無老狗(無邪的爺爺)曾是霍仙姑年輕時傾心之人,可無老狗最終卻入贅了謝家,娶了謝九爺的表妹。這份求而不得的愛戀,在歲月和家族利益的發酵下,早己變成了刻骨的怨恨。
她後來嫁入北平軍閥之家,保全了霍家,卻也葬送了自己的愛情,這筆賬,她很大一部分算在了無老狗頭上。
如今,看到與昔日戀人容貌如此相似的吳邪,那份壓抑多年的怨恨如同找到了宣洩口。
“無家的小子,”她聲音沙啞地開口,每個字都敲在人心上,“模樣倒真是隨了你爺爺。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墮了你爺爺無老狗的威名”
無邪被她看得脊背發涼,硬著頭皮行禮。霍仙姑卻不等他答話,枯瘦的手指徑首指向樓下那個孤高顯眼的紫檀木座。
“瞧見那位置了麼?”她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話語像裹了蜜的刀,“當年坐過那位置的人,跺跺腳,西九城都得顫三顫。底下這群人……”她目光掃過樓下熙攘的賓客,輕蔑一笑,“不過是群聞著肉腥的鬣狗。”
她話鋒一轉,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無邪,語氣陡然變得尖銳而充滿挑釁:
“無老狗的種……就只敢縮在人群裡看熱鬧?連坐上去的膽色都沒有?你們無家如今,就只剩下這點躲在人後、畏首畏尾的出息了?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這誅心之語,字字句句都砸在無家聲譽和無老狗的臉上!無邪的血“嗡”地一下衝上頭頂,爺爺是他心底最不容玷汙的逆鱗!他眼看著樓下那位置,胸中血氣翻湧,家族尊嚴被如此踐踏的屈辱感瞬間淹沒了理智。
“誰說我不敢!”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抬腳就要往樓下衝。
“無邪!不可!”謝雨臣臉色驟變,急忙伸手想攔,卻被無邪猛地掙脫。霍仙姑帶來的人似有意無意地擋了一下,就這電光火石間的耽擱,無邪己經幾步衝下了樓,在滿場驚愕的目光中,一屁股坐在了那張象徵著無上權勢、也意味著無盡風險的紫檀木椅上!
“好!有膽色!”霍仙姑在樓上拊掌,聲音裡帶著計謀得逞的冰冷快意。
謝雨臣追到包廂門口,看著樓下無邪坐在那孤零零的位置上,氣得臉色發白,頓足道:“無邪!你糊塗啊!你可知那是當年張大佛爺點天燈的位置!你坐上去,就是要替整個拍賣會兜底!你這是要把整個無家都拖進去填無底洞啊!”
“點天燈”三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無邪天靈蓋上!
他臉上的血氣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一片慘白!冷汗涔涔而下,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他猛地抬頭,看向臺上,看向周圍那些驟然變得意味深長、甚至帶著憐憫或嘲諷的目光,終於明白了霍仙姑那句“無家的出息”背後,是何等惡毒的殺局!
那不是簡單的位置,那是能燒光無家百年基業的煉獄之火!他不僅押上了自己,更押上了整個無家的命運!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他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卻感覺如同坐在刀尖火海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