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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沉，無二白的書房裡沒有開主燈，只有書案上一盞孤零零的舊式檯燈，暈開一圈昏黃的光暈。他坐在寬大的太師椅裡，指間夾著的煙己經燃了半截，灰白的菸灰顫巍巍地懸著，一如他此刻看似平靜表面下暗湧的心緒。
手下人垂手立在下方，將今日無山居附近發生的驚險一幕，包括那疑似張家人利用嬌嬌善良行騙、黑瞎子與張起靈及時阻止並將人打成重傷、以及後續另一張家人出面收拾殘局的過程，原原本本、鉅細無遺地彙報完畢。
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菸草細微的燃燒聲。
無二白沒有說話，只是眉心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當聽到嬌嬌因為想吃一個冰淇淋出了門，結果就差點被人騙走時，他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眸色瞬間沉了下去，那裡面沒有暴怒，卻有一種更令人膽寒的冰冷。
他緩緩吸了一口煙，任由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重重地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的濁氣一併驅散。
“再加大人手，”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多派兩組機靈可靠的，輪班倒，給我把無山居和嬌嬌常活動的範圍盯死了。我要她周圍連只陌生的蒼蠅飛過，都知道公母。”
他語氣平靜，但眉眼之間淬鍊出的鋒利，卻比刀鋒更甚。他絕不允許同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隨後又說道“用以前的老夥計，記得不要讓它的人發現”
“是，二爺。”手下恭敬應下，遲疑片刻，又補充道，“還有一事……下面的人發現，今天好像有三爺那邊的人，在打聽嬌嬌小姐借住在無山居的訊息。”
無二白捻滅菸頭的動作微微一頓。
無三省（或是謝連環）的人？他們注意到嬌嬌了？唉，這都是一場孽緣。
他眉頭皺得更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厭煩和警惕。老三自己還在祠堂底下跪著反省，他手下那些不安分的勢力卻己經開始蠢蠢欲動。他們打聽嬌嬌，目的絕不單純，無論是想利用嬌嬌來牽制無邪還是想從這看似無害的小姑娘身上挖掘什麼秘密，都觸碰了他的底線。
“攔住。” 無二白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地命令，“動用一切必要手段，把老三手下那些伸過來的觸角都給我剁了！警告他們，誰敢把主意打到嬌嬌頭上，擾了她的清淨日子，別怪我無二白不講情面，清理門戶。”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其中蘊含的血腥味，讓久經世故的手下也心頭一凜。
“明白了，二爺，我立刻去辦。”
手下退了出去，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寂靜。無二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透過窗戶望向沉沉的夜幕。嬌嬌這孩子的到來，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不僅激起了外界的漣漪，連無家內部這潭深水，也開始暗流洶湧了。
這個孩子一開始就不屬於無家，無家沒有養他，反而給她那麼多的傷害，既然如此，就不要拉她進這一汪渾水裡，是無家欠這個孩子。
他必須把水攪得更渾，才能護住這一方難得的平靜，護住那個本該與這一切無關的孩子。
無二白的禁令如同鐵幕，卻終究擋不住無三省在暗處織就的蛛網。他買通的那個邊緣夥計戰戰兢兢地回話：“三爺…二爺嚴令，不許您打聽那位小姐的事……”
無三省面上波瀾不驚，揮手讓人退下，轉而對自己真正的心腹冷聲道：“去查。避開二哥所有眼線。”
他最初的動機，混雜著對計劃可能被打擾的警惕，以及對侄子身邊出現不明人物的審視。他甚至盤算著，如何在二哥眼皮底下，將這個“可能帶來變數”的小丫頭“送走”。然而，一絲屬於長輩的、彆扭的溫情讓他頓了頓，補充道：“先把那女孩的材料拿來我看看。叫什麼名字？別是汪家派來的釘子。”
當心腹將那份薄薄的、帶著偷拍照片的資料遞到他手中時，他正與謝連環對坐飲茶。昏暗的燈光下，他漫不經心地翻開——
“嬌嬌”。
兩個字映入眼簾的瞬間，他指尖一抖，白瓷茶碗“啪嚓”一聲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溼衣襟也渾然不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無三省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臉上血色盡褪，又被洶湧而至的情緒衝得一片煞白。
“嬌嬌……是嬌嬌……” 他喃喃自語，聲音是破碎的，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塵封多年的、血淚斑斑的記憶之鎖。
對面的謝連環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失態驚住，目光掃過那份資料，在看到名字時也驟然變色，急聲確認：“三哥！嬌嬌？！是那個嬌嬌？你和文錦的女兒？！她…她還活著？！當年程皮阿西不是斷言，她被張家人帶走，早己……”
無三省沒有回答。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張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女站在無山居的院子裡，陽光勾勒出她略顯單薄的身影。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兩分他自己的影子，三分程文錦當年的清麗神韻，卻糅合成了另一種更精緻、更脆弱的美麗，帶著一種易碎的空靈感，臉色有著久病的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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