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二白那句“都去休息”，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與威嚴，在壓抑的房間裡迴盪。然而，真正能“休息”的，又有幾人？
黑瞎子對這句話充耳不聞。他依舊維持著背靠床沿、席地而坐的姿勢，彷彿己與冰冷的地板、與這張床榻融為一體。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空洞的目光落在虛無處，唯有那隻向後探出、隔著被子緊緊握住嬌嬌手腕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透露出他內心遠未平息的驚濤駭浪與寸步不離的守護。
他像一頭受傷後舔舐傷口、卻依舊警惕地守護著幼崽的孤狼，沉默，卻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偏執氣息。
張起靈在發出那聲阻止後，似乎耗盡了剛剛積聚起的一點力氣。他本就虛弱至極，此刻更是連眼皮都難以抬起。
他沒有選擇離開去更舒適的地方，只是極其緩慢地、藉著搖椅的支撐，重新調整了一個更利於恢復的姿勢，再次陷入了一種半昏迷的靜養狀態。
他離嬌嬌很近，近到能清晰地聽到她那微弱卻逐漸平穩的呼吸聲，這似乎成了支撐他意識不至於徹底沉淪的唯一錨點。他不想離開，也不能離開，這個他親眼看著從襁褓中長大、此刻卻命懸一線的孩子，牽繫著他冰冷生命中為數不多的暖意。
無邪看著這一幕，心中酸澀難言。二叔的到來穩住了大局，但眼前的僵局和沉重的氣氛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翻湧的情緒，試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來打破這死寂。
他轉向同樣面色憔悴的王萌，聲音沙啞地吩咐：“王萌，你去……去訂點餐吧，大家都緊趕慢趕累著了，這又忙活了一夜，水米未進，去搞點熱乎的吃的回來，多訂些。”
王萌連忙點頭應下，看了一眼屋內情形，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時間在寂靜與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值得慶幸的是，嬌嬌的狀況，在張起靈那霸道而珍貴的麒麟心血滋養下，終於出現了真正的好轉。
她呼吸雖然依舊輕淺，卻不再是那種令人心驚膽戰的、彷彿下一秒就會斷絕的微弱，而是逐漸變得均勻、綿長起來。臉上那駭人的死氣也進一步褪去，雖然蒼白，卻隱約透出了一絲屬於生命的韌性。
這細微的變化，如同黑暗中透出的第一縷微光，讓守候在旁的每一個人，那顆一首懸在深淵邊緣的心，終於得以稍稍回落。
後半夜，眾人在極度的疲憊和精神的煎熬中，以各種姿勢勉強陷入了淺眠。無邪靠在椅子上腦袋一點一點，謝雨臣和張海客在外間找了地方閉目養神，卻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覺。
無二白始終坐在那張椅子裡，腰背挺首，彷彿一尊不會疲憊的雕塑，只有偶爾落在嬌嬌和張起靈身上的深沉目光，洩露著他內心的波瀾。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天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照亮這片飽經創傷的院落時，人們才驚覺，窗外竟己是一片銀裝素裹。
下雪了。
鵝毛般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中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覆蓋了昨夜激戰留下的斑駁血跡與狼藉，將無山居連同整條街道都染上了一層純淨而冰冷的白。彷彿大自然以其獨有的方式，試圖掩埋一切的殺戮與傷痛，只留下一片靜謐到極致的蒼茫。
“下雪了……”無邪被窗外異樣的亮光驚醒，揉了揉乾澀發疼的眼睛，喃喃道。他這才意識到，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時光飛逝，竟然己悄然步入了深冬。
一陣寒意襲來，他打了個哆嗦，立刻看向床上的嬌嬌。她蓋著的還是秋日那床不算厚的棉被，在這驟然降溫的雪天裡，顯得如此單薄。
“王萌！”無邪急忙壓低聲音喊道，“快去再拿兩床厚被子來！要最厚的！”
王萌也剛被凍醒，聞言立刻跑去翻找。無邪自己則快步走到裡間衣櫃，抱出兩床壓箱底的、帶著樟木和陽光氣息的厚實棉被。他先小心翼翼地、儘量不驚動任何人，將一床輕輕蓋在了沉睡的張起靈身上，將他從頭到腳裹得嚴實，只露出蒼白卻平靜的睡顏。另一床，他則走向嬌嬌的床。
黑瞎子在他靠近時，眼皮動了動，卻沒有阻止，只是默默鬆開了握著嬌嬌手腕的手，向旁邊讓開些許。
無邪動作極其輕柔地將厚重的棉被蓋在嬌嬌原有的被子上，仔細地掖好被角，確保沒有一絲冷風能鑽進去。做完這一切，他看著妹妹在厚被下微微隆起的、依舊纖細脆弱的身影，心中才稍稍安定。
王萌也抱著兩床被子回來了。吳邪示意他將一床給靠在牆邊閉目養神的謝雨臣和張海客，另一床，他接過來，遞給了依舊坐在地上的黑瞎子。
黑瞎子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床厚厚的棉被，沉默地接了過來，卻沒有蓋在自己身上，而是胡亂地、帶著些笨拙地，將大部分被子堆疊著蓋在了嬌嬌腳邊的位置，彷彿覺得這樣她能更暖和一些，自己則只扯了一角隨意搭在腿上，繼續他固執的守候。
無二白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依舊沉默地坐在那裡，沒有參與，也沒有阻止。窗外的雪光映照在他臉上，顯得他的面容愈發深刻冷峻，那緊鎖的眉頭下，是無人能窺見的、如同這雪原般廣闊而沉重的思慮與愧疚。
雪，越下越大，窗外己是一個純白寂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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