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抬起手,對著她,輕輕揮了揮。
這個動作對他而言,依舊帶著些許生疏,卻比任何一次都要緩慢和清晰。
嬌嬌臉上的疑惑瞬間被明亮的笑容驅散。
她像一隻被驚動的林間小鹿,立刻站起身,甚至顧不上拍掉裙子上沾的草屑,便提著裙襬,邁著輕快的步子跑了過來。細碎的陽光在她髮間跳躍,她微微喘息著停在張起靈面前,仰起因為奔跑而泛著桃花般紅暈的小臉,甜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阿爸,怎麼了?你要出去嗎?”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泉水裡的黑曜石。
張起靈低頭,凝視著她毫無陰霾的眼眸,那裡面清晰地映照著他冷峻的輪廓。一種近乎疼痛的柔軟情緒,悄然蔓延過心腔。
他抬起手,這一次,沒有落在她的發頂,而是用指尖,極其輕柔地,將她額前那一縷被風吹得更加凌亂的髮絲,別到了耳後。他的指腹感受到她肌膚傳來的溫潤細膩,動作自然而珍重。
“嗯。”他應道,聲音比往常更低沉幾分,“有事,離開幾天。”
嬌嬌眼中璀璨的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一瞬,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顫動了一下,一絲慌亂與不捨迅速掠過。她己經習慣了有阿爸在身邊時,那種無需言說的、磐石般的安全感。
但她很快又努力揚起嘴角,露出一個乖巧得讓人心疼的笑容,用力點點頭:“哦,我知道啦。那阿爸你一定要小心,早點辦完事,早點回來。”她沒有追問去向,沒有探究緣由,只是用最純粹的心意,表達著她的牽掛。
她看了看旁邊的黑瞎子和葛嬸子,像是為了讓張起靈安心,又認真地補充道:“我會好好聽葛嬸子和黑瞎子的話,不亂跑,不給村裡人添麻煩的。”
這句保證,讓旁邊的黑瞎子心頭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又像是被壓上了一塊溫熱的石頭,沉甸甸的,帶著奇異的暖意,也帶著更重的責任。
張起靈深深地望著她,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連同這晨光、這微風、這帶著泥土和炊煙氣息的空氣,一起鐫刻進靈魂深處。所有的擔憂、叮囑、不捨,最終都融化在這漫長而沉默的凝視裡。
終於,他收回手,決然轉身,沒有再看任何人,邁開步子朝著村外那條通向未知與危險的路走去。
他的背影在初升的陽光下被拉長,依舊挺拔孤絕,每一步都踏得沉穩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很快便消失在了黃土坡的拐角,彷彿被那片廣袤而蒼茫的天地無聲吞噬。
嬌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望著張起靈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像潮水般緩緩褪去,只剩下空落落的悵惘,和一絲極力掩飾卻依舊洩露出來的不安。
葛嬸子心疼地上前,將她輕輕攬進懷裡,粗糙的手掌拍著她的背,溫聲安慰:“好孩子,別瞅啦!你阿爸是幹大事的人,本事通天哩!辦完事指定就回來了!走,跟嬸子蒸饃去,今兒個給你捏個小兔子!”
嬌嬌被葛嬸子半推半擁著帶向廚房,卻仍忍不住一步三回頭,目光膠著在那空無一人的村口。
院子裡,只剩下黑瞎子。他臉上的鄭重之色尚未褪去,望著張起靈離開的方向,墨鏡後的眼神複雜難辨。他抬手,摸了摸剛才被張起靈拍過的肩膀,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那份沉甸甸的、幾乎要將骨骼壓碎的信任。
“看好她……”他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嘴角慢慢扯出一個極淡的、帶著點自嘲,又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決心的弧度。
他的目光轉向廚房方向,似乎能穿透土牆,看到那個正在努力適應、卻又無比牽掛著離去之人的少女。
“小祖宗,”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半是無奈半是認命地低語,“這下可真被你阿爸拴牢了。”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抱怨,反而有種塵埃落定般的、甚至帶著點隱秘期盼的平靜。
陽光越來越熾烈,將整個葛家村照耀得一片明亮。新的一天在雞鳴犬吠和裊裊炊煙中展開,對於留下的人,是日復一日的勞作與平凡的溫馨;對於離去的人,是深不可測的前路與既定的搏殺;而對於被留下的和接受託付的,則是一段在看似平靜的日常下,情感與命運悄然交織、醞釀著未知變數的時光。
黑瞎子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藏在那片深色的鏡片之後。他邁開步子,也朝著廚房走去。他的“任務”,從張起靈轉身的那一刻,就己經開始了。他得確保他那嬌氣又倔強的“責任目標”,始終在他的羽翼之下,安然無恙。
至於未來會如何,啞巴張何時歸來,以及在這段守護的時光裡會發生什麼……黑瞎子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心中竟隱隱升起一絲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名為“期待”的情緒。
而此時汪家的運算部門也在瘋狂的運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