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內，光線柔和。嬌嬌虛弱地靠在搖高了的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嘴唇乾裂，但那雙重新睜開的眼眸，如同被泉水洗過的黑曜石，雖然還帶著大病初癒的懵懂和一絲未散的驚悸，卻己重新注入了靈動的神采。
張起靈站在床邊，沉默如山。他伸出手，動作極其自然地探了探她的額頭，感受著那正常的溫度，指尖傳來的暖意讓他心中最後一絲緊繃悄然鬆弛。
然後，他輕輕握了握她放在被子外、依舊沒什麼力氣的小手，彷彿在確認她的真實存在。
“阿爸……” 嬌嬌看著他，鼻子一酸，眼圈瞬間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和虛弱，“黑瞎子……他真的沒事了嗎？那些人，真的好嚇人，他們是想要，要了我們的命，黑瞎子他為了保護我，他流了好多血，我……我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嗯。” 張起靈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能穿透一切不安的穩定力量，“他無事。你休養。不怕，我在！” 他沒有過多的言語，但簡單的回應己包含了所有的確認與最深沉的安撫。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哐當”一聲推開，王胖子和一瘸一拐的吳邪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嬌嬌！我的小祖宗誒！你可算醒了！嚇死胖爺我了！” 王胖子人未到聲先至，大嗓門震得房間嗡嗡作響，他手裡還寶貝似的拎著好幾個沉甸甸的保溫桶和食盒。
“嬌嬌！” 無邪也顧不上腳踝鑽心的疼痛，掙脫王胖子的攙扶，單腳跳著湊到床邊，看到妹妹確實睜著眼睛，氣色雖差但眼神清明，一首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重重落回實處，激動得眼眶發熱，聲音都有些哽咽。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告訴哥！那些該死的人，哥遲早有一天要為你報仇”一邊說著，無邪顫抖的伸出了手，摸了摸嬌嬌的衣服，彷彿是不敢相信，她終於醒來了。
“無邪哥哥……胖子哥……” 嬌嬌看到他們，蒼白的臉上露出了醒來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帶著依賴和委屈的淺淺笑容，“我沒事了……就是渾身沒力氣。你的腳怎麼了？”
“沒事沒事，不小心崴了一下，小問題！” 無邪連忙擺手，強裝無事，不想讓她剛醒就為自己擔心。
王胖子則迫不及待地開始獻寶，把保溫桶一個個開啟，頓時，濃郁的雞湯香、鮮美的魚湯味還有某種補氣血的藥膳氣息交織在一起，瀰漫了整個病房。
“來來來，嬌嬌，看看胖爺我給你準備了什麼好東西！” 王胖子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星子差點飛出來，“這老母雞湯，文火慢燉了西個鐘頭，油撇得乾乾淨淨，最是溫補！
這紅棗桂圓鯽魚湯，補氣血那是一流！還有這個，阿膠烏雞湯，我可是特意找老中醫求的方子……” 他擼起袖子，恨不得立刻就把這些“愛心精華”灌進嬌嬌肚子裡。
然而，他話音剛落，查房的主治醫生和護士就走了進來。醫生聞到這混雜的濃烈味道，再看到王胖子手裡那些油膩膩的湯水，眉頭立刻緊緊鎖起，臉色沉了下來。
“胡鬧！” 醫生語氣嚴厲，毫不客氣，“病人昏迷多日，胃腸道功能極度脆弱，剛剛甦醒，只能先進食少量清淡的流質、易消化的食物，比如米湯、稀藕粉！你們這些油膩的、大補的湯水，現在給她喝，不是在愛她，是在害她！會增加腸胃負擔，很可能引起消化不良甚至應激性潰瘍！趕緊都收起來！”
王胖子被這劈頭蓋臉一頓訓斥弄得愣住了，看著手裡自己辛辛苦苦、滿懷愛意熬製了幾個小時的湯，又看看嬌嬌那虛弱的小模樣，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訕訕地摸了摸後腦勺：“啊？這……這麼嚴重啊？我……我就是想著她流了那麼多血，得趕緊補回來……”
護士也上前，語氣帶著無奈：“還有，病人需要絕對安靜的休息環境！你們這麼多人圍在這裡，聲音這麼大，會影響她恢復！探視時間有限，留一位家屬安靜陪著就行，其他人先出去吧！”
一番義正辭嚴的“教育”下來，王胖子和無邪頓時蔫了。無邪因為腳傷，被醫生順便勒令必須去骨科拍個片子檢查。
王胖子只好灰溜溜地提著他那被列為“違禁品”的愛心營養餐，一步三回頭地跟著齜牙咧嘴的無邪先離開了病房，打算去把這些湯水解決掉，結果在與在去的路上遇到了小哥，他把糖一把塞到了小哥的懷裡，說了一句：“小哥，你把這湯拿著好好補一補。”說完就一溜煙的跑了，順便還押送無邪去看腳。
張起靈抱著湯，然後把湯放在了櫃子。
病房裡再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張起靈和嬌嬌。
就在王胖子和無邪離開後不久，病房外的走廊轉角處，一個蒼老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然出現。
程皮阿西拄著那根跟隨他多年的木製手杖，靜靜地站在那裡。他沒有靠近病房門，甚至刻意收斂了氣息，只是選擇了一個巧妙的角度，透過病房門上的觀察窗，目光貪婪而剋制地投向病床上那個倚靠著、正低聲與張起靈說著話的側影。
他看到了，那個孩子真的醒了。雖然臉色蒼白，身形消瘦，但確確實實地睜開了眼睛，偶爾還會因為身邊那冷麵小子簡短的回應而微微彎一下嘴角。
那張與他記憶深處、女兒文錦年少時有著幾分微妙神似的臉龐，此刻雖然帶著病容，卻重新煥發出生命的活力，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幼苗。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巨大欣慰、深沉如海的愧疚以及漫長歲月積澱下的滄桑感，在這個心硬如鐵、算計了一輩子的老人胸腔裡猛烈衝撞。
他那雙看透世情炎涼、佈滿皺紋的眼睛裡，罕見地蒙上了一層極其淺淡的水霧，視線有些模糊。他緊緊握著柺杖的龍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彷彿在極力剋制著某種翻湧的情緒，以及那幾乎要邁出去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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