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幾條街外。
黑瞎子利索地收起了他那寫著“盲人按摩”的摺疊小桌板,將最後幾張零錢塞進隨身的、邊緣有些磨損的皮包裡。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將那副標誌性的黑墨鏡往上推了推,遮住了那雙看似無神、實則銳利的眼睛。
結束了半天沒什麼生意的“工作”,他揹著包,雙手插在褲兜裡,開始漫無目的地在杭州傍晚的街巷間溜達。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與周圍行色匆匆的下班人群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過一條熱鬧的小吃街,各種油炸、碳烤、蒸煮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他沒什麼表情地走著,對這些尋常的煙火氣似乎早己免疫。
然而,就在他拐過一個街角,踏入一條相對僻靜的老街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異香,如同狡猾的遊絲,鑽入了他的鼻腔。
黑瞎子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臉上的慵懶和漫不經心瞬間消失,墨鏡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他站在原地,甚至微微仰起頭,仔細地、深深地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
那不是杭州本地任何一種菜餚的味道,也不是尋常燒烤攤的煙火氣。那是一種……更原始、更霸道、更……熟悉的香味。
混合著戈壁灘上被烈日灼烤過的沙礫與駱駝刺的幹烈,帶著草原深處篝火燃燒時枯草與牛糞混合的野性,還有一種……極其複雜、彷彿融合了數十種奇異香料才能錘鍊出的、勾魂攝魄的底蘊。
這味道……
黑瞎子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一股遙遠而陌生的暖流,夾雜著風沙的粗糲感,猝不及防地衝撞著他早己冰封多年的記憶深處。
像極了……
像極了他早己模糊的、關於童年、關於那片廣闊無垠卻最終淪為血色煉獄的家鄉……最深處的味道。
是錯覺嗎?
他猛地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不合時宜的鄉愁。他早己沒有家鄉了。那片土地,連同土地上的人和味道,都早己被黃沙和鮮血掩埋。
可是,那香味卻固執地縈繞在鼻尖,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真實感。
是誰?
是誰能在杭州這地界,復刻出……或者說,真正烹飪出如此接近他記憶深處、那片失落之地才應該有的味道?
黑瞎子沉默地站在原地,墨鏡掩蓋了他眼中翻湧的情緒。片刻後,他循著那縷若有若無、卻對他而言如同燈塔般明確的香氣來源,邁開了腳步。方向,正是吳邪和胖子所在的,那條深巷盡頭的——“漠上煙”。
他似乎忘記了原本要去哪裡,此刻,追蹤這香氣的源頭,成了他唯一的目標。
而在“漠上煙”店內,玻璃烤房內己然傳來了令人心癢的“滋啦”聲響,濃郁的、帶著神韻的烤肉香氣開始真正瀰漫開來。吳邪和胖子不約而同地嚥了口唾沫,暫時將心中的疑慮壓下,目光灼灼地望向烤房的方向。
他們並不知道,另一位被這香氣吸引的“故人”,正循蹤而來。這家小小的店鋪,即將因為這幾縷特殊的因果線,變得更加熱鬧,也更加……莫測。
黑瞎子循著那縷勾動記憶深處最隱秘琴絃的異香,在杭州縱橫交錯的街巷中穿行。他的步態看似依舊閒散,插在褲兜裡的手指卻無意識地微微蜷縮,透露出與外表不符的專注。
這幾年,他確實過上了某種意義上的“平靜”生活。不再頻繁地下地,遠離了那些光怪陸離、生死一線的詭秘漩渦,窩在北京那個不算寬敞但足夠隱蔽的住所裡,接點不痛不癢的“按摩”活兒,或是幫道上朋友處理些不上臺面的小麻煩,日子像一潭幾乎不再流動的死水。
但這平靜之下,是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空洞。
一切都源於幾年前,他鬼使神差地獨自去了一趟西北,去了那個啞巴張曾經隱居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小山村。具體是為了什麼,記憶有些模糊,好像是為了取一件什麼東西,一件據說對啞巴張很重要,或者……是對另一個被遺忘的存在很重要的東西?細節如同被水浸過的墨跡,氤氳不清。
他只記得,自己好像成功了,拿到了什麼。但緊接著,便是天旋地轉的黑暗。等再次恢復意識,人己經躺在了充斥著消毒水氣味兒的醫院裡,渾身乏力,頭腦像是被塞進了一團粘稠的棉花。
從那以後,一種強烈的、令人煩躁的缺失感就如影隨形。他總覺得自己弄丟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不是實物,更像是……一段記憶,一個承諾,或者說,與某個重要存在的連線。那種感覺,就像心臟的位置被憑空挖走了一塊,不致命,卻時時刻刻提醒著它的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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