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嬌嬌幾乎是跑著回家的，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如同藤蔓般越纏越緊，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放學鈴聲像是赦令，她第一個衝出教室，飄揚的的髮絲在身後揚起，無視了身後同學關於新上市文具的興奮討論。
哥哥黎簇逃學的背影、班主任辦公室裡欲言又止的談話、還有對那個名為“父親”的男人的深層恐懼……所有線索都擰成一股冰冷的繩索，牽引著她奔向那個稱之為“家”的地方。
夕陽將天邊暈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與瑰麗的紫霞，但這暖色調卻無法滲透進黎嬌嬌冰冷的內心。她越靠近那扇熟悉的、漆色斑駁的鐵門，腳步就越發沉重。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敲擊，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攥緊了她。
鐵門，竟然是虛掩著的。
一條不祥的縫隙，像一道醜陋的傷疤，刻在門框上。裡面透出的不再是往日哪怕清貧卻也整潔的氣息，而是一種……混雜著濃烈酒精、汗味和某種東西被打碎的、令人窒息的混亂。
黎嬌嬌的手微微顫抖著，輕輕推開了門。
濃烈的、劣質白酒的氣味如同實質的拳頭，迎面砸來，讓她一陣眩暈。玄關處，那個她小時候和哥哥一起在廟會上贏回來的、憨態可掬的陶瓷招財貓，此刻己經粉身碎骨，白色的碎片濺得到處都是，那隻永遠舉著的前爪孤零零地躺在鞋櫃腳下。
她的目光顫抖著移向客廳。
心臟，在那一刻彷彿停止了跳動。
視線所及，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狼藉。椅子東倒西歪，那張用了很多年、邊緣都被磨得光滑的木製小凳子，斷了一條腿，像垂死的傷員般癱在牆角。
茶几被整個掀翻，玻璃檯面碎裂成蛛網，水杯、菸灰缸、遙控器……所有曾經規整擺放的物品，此刻都像被遺棄的垃圾，散落在潑灑出的茶水、菸蒂和不知名的汙漬之中。一本黎簇常看的雜誌被粗暴地撕成兩半，紙頁如同枯葉，無力地鋪滿地面。
這裡不再是家，而是一個剛剛經歷了一場野蠻洗劫的戰場。空氣中瀰漫著暴力過後死一般的沉寂，以及那無處不在的、令人作嘔的酒氣。
黎嬌嬌僵立在門口，圓潤的小臉瞬間血色盡褪。她纖細的手指緊緊摳住門框，指節泛白。目光驚恐地掃過這片廢墟，最終，定格在蜷縮在沙發最角落裡的那個身影上。
是黎簇。
他背對著門口，身體佝僂著，像是在極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將自己藏進陰影裡。他身上那件早上還乾淨整潔的灰色衛衣，此刻在背後靠近肩膀的位置，清晰地印著一個骯髒的、帶著泥痕的鞋印。他的一隻手臂不自然地彎曲著，護在身前，另一隻手則死死地按在側腹。
“哥……”黎嬌嬌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細小而破碎。
黎簇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將頭埋得更低，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試圖帶上一點慣常的、哄她的輕鬆語調：“嬌嬌？……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他慢慢地、有些艱難地轉過身。
當他的正臉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時，黎嬌嬌的呼吸驟然停滯，紅色的瞳孔劇烈收縮，如同受驚的鹿。
黎簇的左臉頰高高腫起，一片駭人的青紫色，邊緣泛著紅腫的光。他的嘴角破裂了，暗紅色的血痂凝結在那裡，像一道醜陋的烙印。額前的黑髮被冷汗浸透，凌亂地貼在額頭和腫脹的臉頰邊。
他的臉色是一種極不健康的慘白，嘴唇也因為忍痛而微微泛紫。然而，即便到了這種地步，他看向她的那雙眼睛，卻還在艱難地、固執地維持著一種近乎可笑的平靜，甚至強行拉扯嘴角，試圖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沒……沒事……”他搶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撞、撞到了……”
“你騙人！”黎嬌嬌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尖銳的哭腔，像玻璃碎裂般劃破了室內的死寂。她幾步衝到他面前，如清水一般黑亮的眼眸死死盯著他臉上的傷，目光像灼熱的探照燈，不容他躲避。“是他！是不是他回來了？！他打你了？！他又打你了！！”
黎簇沉默了。他垂下眼瞼，避開了妹妹那幾乎要將他燒穿的、混合著淚水與憤怒的目光。他的沉默，在這種情境下，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像一把冰冷的銼刀，狠狠地磨過黎嬌嬌的心臟。
她的視線越過哥哥傷痕累累的身體，投向與之形成殘酷對比的廚房。廚房的料理臺上，出乎意料地擺放著幾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面裝著翠綠的青菜、鮮紅的西紅柿，還有一小塊用保鮮膜仔細包好的瘦肉。
幾顆西紅柿從袋子裡滾了出來，散落在臺面上，像幾滴凝固的血。電飯煲的指示燈亮著溫暖的黃色，顯示著“保溫”狀態，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被打斷的、關於溫飽與溫情的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