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嬌嬌醒來時，天剛矇矇亮。
房間裡還殘留著昨夜若有若無的酒精和藥水混合的沉悶氣息。她坐起身，墨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那雙黑茶色的眼眸裡還帶著一絲睡眠不足的惺忪，但更多的是一種經過淚水洗滌後的清明。她側耳傾聽，客廳裡一片寂靜，隔壁主臥室也毫無聲息。
她輕手輕腳地起床，換好校服。推開房門，客廳己經被收拾得勉強能看，只是那斷了一條腿的凳子被暫時靠牆放著，昭示著昨夜的混亂並非夢境。空氣中，酒氣淡了很多，但另一種令人不安的空曠感瀰漫開來。
哥哥黎簇己經起來了，正站在餐桌旁，背對著她。他換了一件乾淨的長袖T恤，試圖遮住手臂上的紗布，但脖頸處隱約還能看到一點藥膏的痕跡。他的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餐桌上，沒有像往常一樣擺好簡單的早餐，只有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幾枚硬幣，被隨意地、甚至帶著點羞辱意味地扔在桌面上。紙幣的面額不大，加起來恐怕也只夠黎簇一個人緊巴巴地過上幾天。在這些錢旁邊，還有一個空了的廉價白酒瓶，瓶口歪斜，像是最後的嘲諷。
黎簇就那樣站著，低著頭，看著那點可憐的生活費。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略顯凌亂的黑髮上，卻照不進他低垂的眼眸。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周身籠罩著一層壓抑的、冰冷的怒氣，還有一種深切的、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屈辱。
黎一鳴又不見了。
就像他每次發洩完暴力之後一樣，在黎明到來前悄然消失，留下滿地狼藉和這點施捨般的生活費，彷彿這樣就可以抹去他昨夜如同野獸般的行為。他去了哪裡？是又去找哪個酒友廝混，還是躲到了某個陰暗的角落，繼續用酒精麻醉他那充滿悔恨與暴戾的靈魂？沒人知道，也沒人真的想去關心。
黎嬌嬌的心揪緊了。她看著哥哥沉默而隱忍的背影，看著他面對那點錢時緊繃的側臉線條，鼻子又是一酸。她知道的，哥哥此刻感受到的，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疼痛，更是尊嚴被踐踏的屈辱。這點錢，是那個男人作為“父親”唯一盡到的、微不足道且充滿施捨意味的責任，也是時刻提醒他們依附於這種扭曲關係的烙印。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咽，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哥，我上學去了。”
黎簇猛地回過神，迅速收斂了臉上外露的情緒，轉過身時，己經換上了平日裡那副略帶散漫、不想讓她擔心的表情。“嗯，路上小心。”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目光掠過她清澈的眼睛，下意識地避開了她可能看向餐桌的視線，“早上……想吃什麼？哥去給你買。”他試圖忽略掉桌上那點刺眼的紙幣。
黎嬌嬌搖了搖頭，黑茶色的眼眸像沉靜的湖水。“不用了，我去學校食堂吃就好。”她走到玄關，彎下腰繫鞋帶，墨黑的髮絲滑落頰邊。繫好鞋帶，她首起身，看向黎簇，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哥，那些錢……你留著。我那裡還有之前……‘她’寄來的，沒動過。”
她說的是那個遠在英國的、名義上的“姑姑”黎音偶爾寄來的、數額遠高於黎一鳴所給的生活費。黎簇從不輕易動用那筆錢，那像是某種界限，一旦越過，就彷彿承認了他身上所有的不幸，都來自於這位名義上的姑姑，也不想和女人之間尚有瓜葛。
黎簇愣了一下，看著妹妹堅定的眼神，知道她什麼都明白。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低聲道：“……知道了。”
黎嬌嬌這才露出一絲淺淺的、安撫般的笑容，雖然那笑容裡帶著難以消散的沉重。“那我走了。”
門被輕輕關上。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黎簇一個人，和桌子上那幾張彷彿帶著嘲諷溫度的紙幣。
陽光漸漸明亮起來，將整個房間照得通透，卻驅不散那縈繞在少年心頭的濃重陰影。他站在原地許久，才緩緩伸出手，將那些紙幣和硬幣一點點攏起，握在掌心。紙幣的邊緣有些割手，硬幣冰涼。
他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這不僅僅是生活費，這是枷鎖，是恥辱，也是他們不得不面對的、冰冷而堅硬的現實。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明媚得過分的天空，眼神複雜而幽深。新的一天開始了，帶著昨夜的傷痛和屈辱，以及未來依舊渺茫未知的前路。他必須走下去，為了嬌嬌，也為了……離開這裡的那一天。
黎簇將那些帶著屈辱意味的紙幣塞進口袋，冰冷的硬幣硌著他的皮膚。他環顧著這個一片死寂、彷彿還回蕩著昨夜喧囂與痛苦的家，一種強烈的窒息感攫住了他。他需要離開這裡，立刻，馬上。
他胡亂地套上外套，拉鍊甚至沒完全拉上，便衝出了家門。清晨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卻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熟悉的巷口，走過開始喧鬧起來的早點攤，食物的香氣飄來，他卻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學校？他不想去。去找蘇萬或者楊好？他此刻沒有任何與人交談的慾望。他只想一個人待著，讓身體的疼痛和心裡的憋悶在獨處中慢慢消化，或者……繼續腐爛。
就在他拐過一個街角，下意識地避開人流，走向一個相對僻靜的老舊小區公園時，一種極其細微的、被注視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蛛絲，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後頸。
黎簇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常年生活在不穩定和偶爾的暴力威脅下，對這種目光有著野獸般的首覺。不是黎一鳴那種充滿酒氣和怒火的視線，也不是街上行人隨意的好奇一瞥。這道目光，冷靜，審視，帶著一種近乎剖析的專注，彷彿在評估一件物品，或者……一個目標。
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不動聲色地加快了腳步，拐進了公園深處一片稀疏的小樹林裡。這裡平時只有幾個遛鳥下棋的老人，此刻卻空曠無人。他猛地停下，倏然轉身！
目光捕捉到了一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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