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胤禛那道措辭嚴厲、處罰沉重的聖旨，如同寒冬臘月裡的一盆冰水，將翊坤宮上下澆了個透心涼。
華妃——如今己是年嬪——接到聖旨時，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褫奪封號！降位！禁足一年！永奪宮權！每一條都像一把鈍刀，割在她最在意的地方。她癱坐在椅子上，華麗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卻感覺不到疼。憤怒、屈辱、不甘、以及一絲後知後覺的恐懼，交織在她心頭。
“娘娘……年嬪娘娘……” 頌芝小心翼翼地喚道，聲音帶著哭腔。
“閉嘴！” 年嬪厲聲喝道，胸膛劇烈起伏。她猛地想起哥哥年羹堯的信，想起他叮囑自己“對富察家留有餘地”，想起富察馬奇那個連先帝都敢頂撞的老匹夫……她原以為不過是個病秧子，說幾句難聽的出出氣，皇上最多訓斥幾句，沒想到竟引發如此滔天巨浪！富察家那群莽夫，竟真敢在朝堂上撒潑打滾，逼得皇上不得不重罰自己來安撫！
更讓她心寒的是皇上的態度。那道聖旨，字字句句都在斥責她“刻薄惡毒”、“以下犯上”、“辱及宗親”，沒有半分迴護之意。難道往日的情分，在富察家和朝局面前，就如此不值一提嗎？
然而，聖旨己下，再無轉圜餘地。她如今是戴罪之身，若再硬扛，只會讓處境更糟。皇帝最後那句“無朕旨意不得出”，更是掐斷了她任何想求見辯解的念頭。
煎熬了數日，在頌芝和曹琴默（此時尚未完全離心）的反覆勸說下，年嬪終於認清現實，強壓下滿腔怨恨，決定低頭——至少，表面上必須低頭。
這一日，皇帝胤禛下朝後，心情依舊有些煩悶。富察家那邊算是暫時安撫住了，但年羹堯在西北，得知訊息後必定不滿，後續還需敲打平衡。正思索間，蘇培盛來報：“皇上，年嬪娘娘在養心殿外跪著，說……說是來向皇上請罪。”
胤禛眸光一冷：“讓她進來。”
年嬪褪去了往日最愛的豔麗宮裝，只著一身素淨的藕荷色旗裝，頭上首飾寥寥，臉上脂粉未施，顯得憔悴了不少。她一步步走進來，在御案前緩緩跪下，俯身叩首：“罪妾年氏，叩見皇上。”
聲音乾澀，再不復往日嬌媚。
胤禛看著她，並未立刻叫起，只淡淡道：“你可知罪？”
年嬪身子微微一顫，低聲道：“罪妾知罪。罪妾一時糊塗，口不擇言，衝撞了皇后娘娘，更……更言語失當，冒犯了敏妃妹妹。罪妾深感悔恨，特來向皇上請罪，求皇上……寬恕。” 說到“敏妃妹妹”幾個字時，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一時糊塗？口不擇言？” 胤禛語氣加重，“朕看你是恃寵而驕，跋扈成性！皇后乃一國之母，中宮尊位，豈是你可以隨意譏諷？敏妃是朕親封的妃位，是富察氏嫡女，皇室宗親，其身世病情，豈容你拿來作踐取笑？你將宮規禮法置於何地？將朕的顏面、朝廷的體統置於何地？！”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鞭子抽在年嬪心上。她伏在地上，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恐懼：“皇上……罪妾真的知錯了……求皇上看在往日情分上，饒恕罪妾這一回吧……”
“往日情分？” 胤禛冷哼一聲，“朕就是顧念往日情分，才只是降位禁足！若按宮規，你可知該如何處置？年嬪，你需記住，朕能給你的，也能收回。在這後宮，乃至前朝，都容不得任何人如此放肆！回去好生閉門思過，想想何為婦德，何為臣妾本分！若再不知悔改，朕也保不住你！”
“是……罪妾謹遵皇上教誨……” 年嬪泣不成聲，知道再求無益，只能磕頭謝恩，在頌芝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背影無比狼狽。
景仁宮。
皇后宜修正在修剪一盆蘭花，動作優雅從容。剪秋面帶喜色地進來，低聲將養心殿那邊年嬪如何素衣請罪、皇上如何厲聲訓斥的情形，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
宜修手中剪子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暢快無比的笑意。華妃啊華妃，你也有今天！當眾譏諷本宮“人老珠黃”時的囂張氣焰呢？咒罵富察氏“藥罐子”時的刻薄嘴臉呢？如今像個落水狗一樣被皇上斥責得抬不起頭，真是……大快人心！
她慢條斯理地剪掉一片稍有枯黃的蘭葉，彷彿剪去的是華妃昔日的鋒芒，輕聲道：“年嬪妹妹年輕氣盛，此番受些教訓，也是好事。皇上聖明，自然能分辨是非，肅清宮闈。” 語氣是慣常的溫婉大度。
剪秋會意，附和道：“娘娘說的是。只是……經此一事，敏妃娘娘倒是因禍得福了。” 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宜修放下剪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神色恢復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深沉：“敏妃……確實是個有福的。身子雖弱，但家世擺在那裡，皇上和本宮，自然要多加照拂。” 她頓了頓，語氣轉淡，“不過，這福氣太大了，也未必是好事。她那樣的身子骨，經得起多少風浪？如今高高捧起，日後若是……唉，本宮也是為她擔心。”
剪秋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敏妃驟然晉升，看似榮耀，實則成了眾矢之的。華妃一黨必然恨她入骨，其他妃嬪也難免嫉妒猜疑。而她本人病弱不堪，無寵無子，全靠家世和皇帝一時的愧疚與權衡撐著。這尊榮，如同琉璃塔，好看卻易碎。皇后只需繼續扮演好賢德寬仁的嫡母角色，適時“照拂”，靜觀其變即可。
“娘娘仁心，敏妃娘娘必定感念。” 剪秋道。
宜修不再多言，轉身看向窗外。春日正好，景仁宮花園裡百花爭豔。華妃暫時倒了，甄嬛風頭正勁，如今又多了個身份特殊的敏妃……這後宮，真是越來越熱鬧了。她撫了撫腕上的翡翠鐲子，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屬於獵手的耐心光芒。
長春宮。
富察嬌玥——敏妃，在太醫的精心調理下，終於能稍微坐起身了。她臉色依舊蒼白如紙，聽到宮人低聲議論年嬪被訓斥、不得不低頭道歉的訊息時，眼中並無多少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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