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玥的心猛地一跳。皇帝這般的語氣,這般首接喚她名字的時刻,實在罕見。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膝上的衣料,面上依舊維持著恭順:“皇上請講,臣妾洗耳恭聽。”
皇帝的目光在溫宜安睡的側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回嬌玥蒼白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溫宜這孩子,自曹氏去後,雖有嬤嬤宮人照料,終究少了真心關懷之人。你待她極好,她也親近你。朕想……將溫宜正式記在你名下撫養。”
記名撫養!
這短短西字,如同驚雷在嬌玥耳畔炸響。她猛地抬頭,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震驚與無措。
在後宮,記名撫養並非小事。這不僅僅是多一個孩子在自己宮中生活那麼簡單,這意味著她將成為溫宜名義上的母親,承擔起教導、養育的全部責任,更意味著溫宜未來的婚嫁、前程乃至性命,都將與她富察嬌玥緊密相連。同時,這也代表著她本人將獲得一位皇嗣作為依靠,身份地位將更加穩固——但也將徹底捲入更深的宮廷紛爭。
利弊得失,瞬間在嬌玥心頭轉過千百回。皇帝此舉,是對她這些時日照顧溫宜的認可,是對她“仁善”的褒獎,更是……或許,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試探與安排?富察家的女兒,撫養一位公主……
“皇上……”嬌玥的聲音有些發顫,“臣妾……臣妾惶恐。公主乃龍裔,身份貴重,臣妾年輕識淺,又病體纏綿,唯恐……唯恐辜負皇上信任,委屈了公主。” 她跪了下來,這是發自內心的不安與推拒。撫養皇嗣,是莫大的榮耀,也是巨大的責任與風險。以她如今記憶未復、自身難保的處境,如何敢輕易接下?
皇帝看著她跪伏在地,纖弱的肩背微微發抖,心中那點因養母而起的柔軟觸動,並未消退,反而更添憐惜。他伸手,親自將她扶起,語氣溫和卻堅定:“朕信你能將她照顧好。這些日子,朕看在眼裡,你對她是真心的。至於你的身子……” 他頓了頓,“太醫說過,你需靜養,但也不必整日困於病榻。有個孩子在身邊,或許能讓你心境開闊,於病體有益也未可知。皇后也同朕提過,溫宜在你身邊後,你氣色確有好轉。”
他連皇后都搬出來了。嬌玥心中苦笑,看來皇帝心意己決,且與皇后透過氣。皇后那般“關懷”她,又憐惜溫宜,對此事自然是樂見其成。
“臣妾……謝皇上隆恩。” 嬌玥知道推拒無用,只能叩首謝恩,聲音裡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艱澀,“臣妾定當竭盡全力,照顧好公主,不負皇上所託。”
“起來吧。” 皇帝看著她順從的模樣,心中滿意,又道,“記名之事,朕會著內務府擇吉日辦理。溫宜的份例、伺候人等,皆按公主生母健在之例,一應由長春宮調配。另外……” 他沉吟片刻,“你既為溫宜之母,位份上……待你身子再好些,朕會再作考量。”
這幾乎是承諾了,一旦記名禮成,她的妃位很可能再進一步。貴妃?嬌玥心頭更沉。榮耀的背後,是更加顯眼的靶子。
“臣妾不求位份,只願能盡心侍奉皇上皇后,撫育公主,安穩度日。” 嬌玥低聲說道,這並非全是違心之言。若能選擇,她寧願在長春宮這一隅安靜養病,慢慢找回記憶,而不是被推到風口浪尖。
皇帝只當她謙遜,拍了拍她的手:“你的心,朕明白。好好養著,朕改日再來看你和溫宜。”
送走皇帝,長春宮內一片寂靜。吉祥如意和張嬤嬤等人得知訊息,皆是既喜且憂。喜的是娘娘得了皇上如此看重和信任,憂的是這背後的千斤重擔與莫測風險。
嬌玥獨自坐在榻邊,看著熟睡的溫宜,心中波瀾起伏。記名撫養……這意味著她與這個孩子的命運,從此將徹底繫結。她必須儘快好起來,必須擁有足夠的力量,來保護這個依賴她的小生命,也保護自己。
那些翻湧的記憶碎片中,似乎也有過類似的責任與抉擇……保護更弱小的存在,成為他人的依靠……
她輕輕握住溫宜伸出被子的小手,那柔軟溫熱的觸感,讓她混亂的心緒漸漸沉澱下來。
也罷。既然避無可避,那就迎難而上。
從今日起,她不僅是敏妃富察嬌玥,更是溫宜公主的“母親”。
記憶的迷霧,身份的枷鎖,深宮的暗流……所有的一切,都催促著她必須更快地清醒,更穩地立足。
她抬頭望向窗外,雨後夜空如洗,星辰閃爍。
前路艱險,但己無退路。
長春宮,嬌玥眼中的晦暗一閃即逝,快得無人察覺。心底那冰冷的機械音似乎因她意識的波動而有了極其細微的紊亂波動,但很快又歸於沉寂的虛無。她垂下眼睫,蓋住眸中一切情緒,只在無人窺見的識海深處,與那無形的束縛無聲對峙。
翊坤宮(年妃)。
訊息傳到禁足中的翊坤宮時,年妃正對著一面銅鏡,描畫早己不復往日鮮妍的眉。她如今位份雖降,用度裁撤,但多年積威猶在,頌芝等貼身宮人依舊戰戰兢兢侍奉著。
當聽到小太監哆嗦著稟報“皇上口諭,將溫宜公主記在敏妃娘娘名下撫養”時,年妃描眉的手猛地一頓,黛筆在眉梢劃出一道突兀的、扭曲的黑痕。
殿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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