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心中微酸，她如何不懂沈眉莊的苦楚。她自己何嘗不想要個孩子？只是眼下局勢複雜，華妃（年妃）雖倒，餘威猶在，年家勢大，她與沈眉莊又站在對抗的前沿，並不是懷孕的好時機。但這些話，她不能明說。
“姐姐還年輕，來日方長。” 甄嬛握住沈眉莊的手，溫聲安慰，“皇上對姐姐是有情的。子嗣之事，講究緣分，急不得。你看敏妃娘娘，她那般境遇得了溫宜，焉知不是老天爺憐她病弱孤苦，賜給她的慰藉？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沈眉莊反握住甄嬛的手，力道有些緊：“我知道急不得，可是嬛兒，我心裡……心裡總是空落落的。看著別人有，自己卻沒有，那滋味……尤其是敏妃，她甚至……” 她咬了咬唇，後面的話沒說出來——她甚至未曾真正侍寢，卻己然有了“孩子”，有了更穩固的地位。這讓她這個正經承寵的貴人，情何以堪？
甄嬛明白她未言之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眉姐姐，敏妃有敏妃的路，我們有我們的路。她的福氣，或許正是她的‘病弱’與‘不爭’換來的。皇后娘娘憐惜她，皇上……大約也是念著舊情與愧疚。可這條路，未必適合你我。我們想要的，或許不僅僅是這些。”
她的話意味深長。沈眉莊微微一怔，看向甄嬛。甄嬛的眼神清明而堅定，並無多少對敏妃的羨慕，反而有一種更廣闊、更自主的追求。
是啊，敏妃看似得到很多，但她的一切幾乎都繫於帝后的憐憫與恩賜，自身如同精美的瓷器，需被小心保護。而她和嬛兒，雖也需仰仗聖心，卻更想憑藉自身才智，在這後宮爭得一席之地，甚至……更多。
想到這裡，沈眉莊心中的鬱結稍稍散開些許，但那份對子嗣的渴望，卻並未減少。她低頭抿了一口茶，荷葉露水烹出的茶，清冽中帶著微甘，卻化不開她喉間的苦澀。
“這茶……真好。” 她勉強笑了笑，轉移了話題，“敏妃娘娘有了溫宜，長春宮想必更熱鬧了。只是她身子那般弱，照料孩子，怕也是辛苦。”
“皇后娘娘定然會安排妥帖人手，況且，” 甄嬛眸光微閃，“敏妃娘娘……未必真如表面看起來那般弱不禁風。”
沈眉莊聽出她話中有話，想起之前賞蘭宴的蹊蹺，心中一動，但見甄嬛不欲深談，便也不再追問。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但方才關於子嗣、關於敏妃的話題，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盪開的漣漪久久未平。
沈眉莊離開碎玉軒時，晨霧己散，陽光灑滿宮道。她回頭望了一眼長春宮的方向，硃紅宮牆，琉璃瓦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透著一股疏離的靜謐。
那是另一個世界，一種她或許羨慕、卻未必真正想要的生活。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深吸一口氣，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光。
路還長，她不能先失了志氣。
而碎玉軒內，甄嬛獨自收拾著茶具，指尖撫過溫熱的杯壁，眼神沉靜。
敏妃……溫宜……
這後宮的水，因為這位病弱妃嬪的“崛起”，似乎變得更加深不可測了。而她與眉姐姐的路，註定不會平坦。
她需要更謹慎，也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無論是為了自保，還是為了心中那份不甘於人下的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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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宮偏殿。
殿內縈繞著清雅的梨花香，是安陵容新調的線香，味道寧神靜心。她正坐在窗邊的繡架前，對著一幅即將完成的“喜鵲登梅”圖，一針一線，繡得極其專注。陽光透過茜紗窗，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纖巧的手指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寶娟輕手輕腳地進來，添了茶，覷著她的神色，狀似無意地低聲道：“小主，方才奴婢去取份例，聽說……沈貴人一早又去了碎玉軒，和莞貴人說了好一會兒話呢，似是取了荷葉上的露水烹茶，好不風雅。”
安陵容手中的針線未停，甚至沒有抬眼，只淡淡“嗯”了一聲，彷彿聽到的只是今日天氣如何般尋常。
寶娟見她反應平淡，心下有些不甘，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替她不值的意味：“小主，您看……沈貴人和莞貴人到底是自幼的情分，走得這般近。奴婢聽說，她們聊了許久，怕不只是喝茶那麼簡單……莞貴人得寵，沈貴人也時常伴駕，她們若是聯起手來……” 話裡話外，暗示著甄沈二人可能結成更緊密的同盟，而將安陵容這個後來者、且出身不高的“姐妹”排除在外。
安陵容終於停下了手中的針，卻不是因著寶娟的話起了波瀾。她將繡花針仔細別在繡繃邊緣，拿起一旁溫熱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後，她才抬起頭，看向一臉關切（或者說，一臉挑唆）的寶娟。
那雙曾經盛滿怯懦、小心翼翼的眼睛，如今清澈依舊，卻沉澱了許多東西，顯得沉靜而通透。她輕輕彎了彎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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