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氣氛肅殺如鐵。
太醫戰戰兢兢地跪在御前，手中捧著從長春宮宴席上緊急封存、連夜查驗的所有殘羹冷炙及器皿的詳細驗單。慎刑司的掌事太監也躬身立在下方，額角冷汗涔涔。
皇帝胤禛面沉似水，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刮過下方諸人，最終落在那份驗單上。
“說。” 一個字，不帶絲毫溫度。
太醫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回皇上，經微臣等反覆查驗，華妃娘娘所中之毒，名為‘寒侵散’，乃南方密林瘴癘提煉之物，性極陰寒，無色無味，摻入糕點之中，常人難以察覺。中毒者初時只覺腹中微涼，約一盞茶後便會寒毒發作，腹痛如絞，冷汗不止，狀似急症，若救治不及時，寒氣深入臟腑，恐有性命之憂，即便救回，亦會大損元氣，落下畏寒體虛之症。” 這症狀，與華妃當時情狀完全吻合。
“來源。” 胤禛的聲音更冷。
慎刑司太監連忙接話：“奴才等順著藥材和經手人這條線追查，發現太醫院一名專司南方藥材庫的低階醫士，近日行為有異，且與翊坤宮的曹貴人有過私下接觸。嚴審之下，那人招認，是曹貴人以重金利誘，向其索要‘寒侵散’，並許諾事成之後助其升遷。至於用途……曹貴人稱是華妃娘娘欲以此物懲戒宮中不敬的奴才。”
“懲戒奴才？” 胤禛冷笑一聲，目光如刀，“需要用上這等陰損劇毒？還偏偏出現在長春宮的賞蘭宴上，偏偏出現在敏妃慣坐的席位附近？！”
太醫硬著頭皮補充：“皇上明鑑。奴才等查驗時發現，盛放水晶蘭花糕的器皿底部，有兩處極細微的、不同的沾漬痕跡，似是兩種不同的油脂。經辨認，其中一種……與翊坤宮小廚房特製的一種潤手脂膏成分相符。而另一種，則無特殊標記。且……有毒的那盤糕點，其器皿底部的潤手脂膏痕跡更新，似是宴前不久才沾染上。”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有毒的糕點，極可能是在宴前，在翊坤宮相關之人經手後，才被調換到宴席上的！而目標，顯然是原本該放在敏妃面前的那一盤！
皇帝的臉色己經不能用陰沉來形容，那是一種山雨欲來、雷霆將至的可怕平靜。他想起華妃素日對敏妃的敵意，想起敏妃前次莫名其妙的急病，想起賞蘭宴上華妃和曹貴人那異樣的眼神……一切，都對上了。
是華妃！是她指使曹貴人，收買太醫，弄來這陰毒之物，意圖在眾目睽睽之下毒害敏妃！想讓敏妃“急病復發”，甚至一命嗚呼！
好毒的心腸！好大的膽子！
竟敢在他的後宮，用如此下作的手段，謀害他親封的妃嬪，謀害富察家的女兒，謀害……那個讓他想起養母、讓他覺得“很好”的女子！
怒火如同岩漿在胤禛胸中奔湧，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桎梏。但帝王的素養讓他強行壓下，只剩下徹骨的冰寒。
“所以，華妃是自作自受？那毒本是為敏妃準備，卻陰差陽錯，被她自己吃了？” 胤禛的聲音平靜得詭異。
慎刑司太監頭垂得更低：“回皇上，從現有證據推斷……確、確實如此。或許是負責擺放糕點的宮女一時慌亂，擺錯了位置；又或許是……天意昭昭，害人者終害己。”
“天意？” 胤禛嗤笑一聲，眼中毫無笑意，“朕看是人心鬼蜮！華妃年氏，德行有虧，心術不正，竟敢在宮中行此魍魎伎倆，謀害妃嬪，其心可誅！”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年羹堯……西北……大局……
“傳朕旨意。” 胤禛的聲音重新變得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華妃年氏，御下不嚴，致使宮人行為不端，更兼自身言行失檢，引來禍端，即日起，降為年妃，收回貴妃冊寶，禁足翊坤宮思過，無朕旨意，不得出宮門半步！其宮中一應奢華用度，悉數裁撤，按妃位常例供給。”
降位！禁足！奪份例！這是對華妃極其嚴厲的懲罰，幾乎將她打回了剛入宮時的境地，更是對她囂張氣焰的沉重打擊。
“曹貴人，助紂為虐，賄賂太醫，謀害宮嬪，罪加一等！褫奪封號，貶為答應，打入冷宮！” 對幫兇，皇帝毫不留情。
“太醫院涉案醫士，立斬！其上下管事，一律革職查辦！翊坤宮所有涉事宮人，杖責八十，發配辛者庫！”
一連串旨意下達，快刀斬亂麻，既嚴懲了兇手，也迅速將此事定性為“華妃御下不嚴、宮人失誤導致的意外中毒”，並未首接戳破華妃主動下毒的陰謀，給了年家最後一點顏面，也暫時避免了與前朝年羹堯的徹底撕破臉。
但這番處置，明眼人都知道，皇上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在保全年家體面下的、最大程度的懲罰與警告。華妃經此一事，地位一落千丈，聖寵更是蕩然無存。
“至於敏妃……” 胤禛揉了揉眉心，語氣複雜，“受驚了。賞內庫錦緞十匹，珠寶兩匣，藥材若干，讓她好生壓驚。另外，加派兩名穩妥的嬤嬤去長春宮，協助照料敏妃起居，一應飲食，需經三人查驗方可入口。”
這是對受害者的撫慰，更是加強保護，杜絕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旨意迅速曉諭六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