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福密議
賞菊宴的“意外”風波過去數日，鹹福宮依舊宮門緊閉，對外只稱沈貴人受驚後需絕對靜養。宮內卻是另一番景象。燻著寧神的檀香，藥味淡去，沈眉莊半倚在鋪了厚厚軟墊的榻上，臉色雖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己恢復了往日的清亮，只是眼底深處，沉澱著揮之不去的寒意與警惕。甄嬛坐在她榻邊的繡墩上，兩人之間的矮几上，放著那罐己吃掉小半的陳皮梅子，以及兩盞溫熱的紅棗茶。
殿內只有她們二人，連採月和槿汐都候在了外間，確保談話的私密。
“那日……多虧了敬妃姐姐。” 沈眉莊開口，聲音己無那日的驚惶，只剩下冷靜的餘悸，“若非她眼疾手快，那一壺滾水潑過來，後果不堪設想。” 她下意識地撫了撫小腹，那裡依舊平坦，卻承載著她全部的希望與恐懼。
甄嬛拿起一顆梅子，卻沒有吃，只是放在指尖輕輕轉動，眸光沉凝：“敬妃出手，未必全是巧合。她協理六宮，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或許早就留意到那宮女舉止有異，也或許……她看出了別的什麼。” 她抬眼看向沈眉莊，“姐姐不覺得，敬妃協理宮務後，與從前有些不同了嗎？”
沈眉莊沉吟道：“是有些不同。從前她明哲保身，萬事不出頭。如今協理六宮，雖依舊謹慎，但行事說話，明顯更有底氣，也更……願意在某些時候，顯露她的存在。” 比如那日毫不猶豫地推開茶盤。
“年妃倒了，她心中那口多年的惡氣，算是出了一半。” 甄嬛分析道，“協理之權給了她施展的餘地，也讓她看清了，在這後宮，一味的躲閃並不能真正安穩。她需要建立自己的威信，也需要……尋找新的‘價值’和‘盟友’。” 她頓了頓，“救下姐姐和皇嗣，於她而言，是一舉多得——既全了協理的職責，賣了咱們一個人情，或許……也是在向某些人表明，她並非完全聽從擺佈。”
沈眉莊點頭：“她是個聰明人。只是，她這份‘好意’，我們領了，卻也不能全然依賴。” 她話題一轉，神色更冷，“那宮女，後來如何了？”
“進了慎刑司，據說招認是家中老母病重急需銀錢，自己太過緊張才失手，與任何人無關。皇后娘娘‘痛心’其家境，但仍依宮規處置，打了板子，攆去浣衣局了。” 甄嬛語氣平淡，卻透著諷刺，“一條命，幾十板子，一筆銀子，便了結了。”
“好一個‘與任何人無關’。” 沈眉莊冷笑，“那蟹粉酥，金菊枸杞湯，還有那‘秋露白’的薰香呢？也都是‘巧合’？”
甄嬛放下梅子，拿起茶盞暖手，眼中銳光乍現：“蟹粉性寒活血，最忌孕婦。枸杞溫補，但若體質有熱或孕期不穩，過量易生燥熱，甚至可能引動胎氣。那‘秋露白’香氣清冽異常，我後來讓槿汐悄悄找懂香的宮女聞過，說其中似乎混了極少量薄荷與冰片，短時聞著提神，久了卻易致人頭昏、心悸，於需要靜養的孕婦尤為不宜。”
她每說一樣，沈眉莊的臉色就白一分，手指緊緊攥住了錦被。
“這三樣，分開看，或許都能用‘無心之失’或‘過分關懷’來解釋。” 甄嬛的聲音壓低，卻字字如冰珠落玉盤，“可偏偏同時出現在一場皇后親自主持、且對你格外‘關照’的宴席上，偏偏就在你座位附近，偏偏就由一個‘恰巧’緊張失手的宮女，製造了最後那場‘意外’……姐姐，這麼多的‘巧合’湊在一起，還能叫巧合嗎？”
沈眉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己是徹骨的寒意與恨意：“是她。除了她，還有誰能將這後宮的一飲一食、一香一爐、甚至一個粗使宮女的家庭困境，都算計得如此精準，安排得如此不著痕跡？還有誰，能在事後將一切撇得如此乾淨，還落得個‘關懷備至、公正嚴明’的名聲？”
“皇后。” 甄嬛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若千鈞。
殿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炭盆中銀炭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她為何要這麼做？” 沈眉莊聲音發澀，“我不過是個貴人，即便有孕，生下皇子，又能如何？值得她如此大費周章，冒如此風險？”
甄嬛看著沈眉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痛惜，也有同病相憐的冰冷：“姐姐忘了我的孩子是怎麼沒的嗎？年妃是明面上的刀，可那把刀，是誰遞過去的？是誰縱容了年妃的跋扈，又是誰在事後，用一個端妃，輕描淡寫地掩蓋了所有？” 她頓了頓，“皇后要的，是這後宮絕對的掌控。任何可能脫離她掌控、威脅到她地位的人或事，她都不會容忍。年妃是，端妃是，我的孩子是……如今，姐姐你和你的孩子，也是。”
“年妃倒了，她看似獨大，但前朝王爺們被啟用，後宮又有你我……還有那個看似病弱、實則深不可測的敏貴妃。” 甄嬛繼續分析，“她需要維持平衡，也需要清除潛在的威脅。姐姐你有家世，與我有舊，若再誕下皇子，便是下一個‘寵妃’與‘外戚’的雛形，這是她絕不能允許的。所以，她要在這孩子未成形、未公開之前，要麼讓他‘意外’消失，要麼……讓你‘自願’或‘被迫’依附於她，成為她手中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