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隻手抱著小狗崽。小狗崽是黑色的，毛茸茸的，圓滾滾的，比寧兒的巴掌大不了多少。它閉著眼睛，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很輕很淺，睡得和寧兒一樣香。它的西條小短腿蜷在身下，尾巴捲起來，搭在屁股上，像一個毛茸茸的小圓球。寧兒的手搭在它的背上，手指微微收攏，像是在護著它，又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陳皮側過頭，看著寧兒的睡臉。他看著那道從嘴角流下來的口水，看著那隻攥著他衣角的、肉嘟嘟的小手，看著那隻被寧兒抱在懷裡的小狗崽，看著這一切安安靜靜的、溫暖的、像一幅畫一樣定格的畫面。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在確認什麼的表情。
今天早上，他從狗洞裡把寧兒接出來。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小棉襖，紅得像一團火，在清晨灰濛濛的巷子裡格外顯眼。她看見他的時候，眼睛亮得像兩盞燈，嘴角彎得像兩道月牙，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漂亮哥哥”。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不是軟了一點，是軟成了一攤水。他帶她去吃了早飯，一碗粥，兩個小包子。她吃東西的時候不老實，粥喝得到處都是，包子餡掉在桌上，她撿起來塞進嘴裡，然後對他笑，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嘴角還有包子渣。
他問她想去哪。她說想去玩。他想了想，長沙城能玩的地方，他都不去。他去的地方，不能帶她去。他想了一會兒，想到了一個地方——吳老狗的狗場。
他帶她去了狗場。不是從正門進的，是從後牆翻進去的。他抱著她翻過圍牆，落在狗場的後院。院子裡到處都是狗，大大小小的，各種顏色的，有的在曬太陽，有的在打架，有的在吃東西，有的在睡覺。寧兒的眼睛亮了，亮得驚人，嘴巴張得圓圓的，整個人是一種被巨大的、溢位來的驚喜填滿了的狀態。她從他懷裡扭下來，蹲在地上，伸出手，摸了一隻正在曬太陽的大黃狗。大黃狗被摸得舒服，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寧兒咯咯地笑了，撓著它的肚皮，撓得它後腿首蹬。
吳老狗不在。他出門了，說是去談生意，要下午才回來。看場子的是他的一個徒弟，姓趙，三十來歲，黑黑瘦瘦的，話不多，人很老實。趙師傅認得陳皮，也知道陳皮和吳老狗的關係——不好不壞，不遠不近，見了面點個頭，交情不深，但也不至於打起來。陳皮說：“借只狗玩玩。”趙師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邊那個蹲在地上撓狗肚皮的小女孩，沉默了一秒鐘。“吳爺回來會罵的。”陳皮說：“就說是我偷的。”趙師傅又沉默了一秒鐘，轉身走進狗舍，過了一會兒抱著一隻小狗崽出來了。
那隻小狗崽是黑豹生的，才一個多月大，胖嘟嘟的，肉滾滾的，渾身漆黑，像一團黑色的棉花。它的眼睛半睜半閉的，嘴巴一張一合的，發出細細的、奶聲奶氣的叫聲。寧兒看見它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住了。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一樣，把它接過來，抱在懷裡。小狗崽到了她懷裡，不叫了，鼻子在她胸口拱了拱，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不動了。它的眼睛閉上了，肚子開始一起一伏，呼吸變得很輕很淺。寧兒低下頭，看著它，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
“它好小。”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了它。
陳皮看著她，看著她抱著小狗崽的樣子，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彎彎的嘴角、微微泛紅的臉頰，心裡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就是她。就是她。
他帶她回了他的院子。她在院子裡和小狗崽玩了一上午，追著它跑，蹲下來摸它，把它舉起來轉圈圈，轉得自己頭暈眼花，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快中午的時候，她困了。她抱著小狗崽，走到陳皮面前，仰起頭看著他的臉。“漂亮哥哥，我困了。”陳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小狗崽，彎下腰，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她摟著他的脖子，小臉貼著他的肩膀，小狗崽窩在她的懷裡，三個——一個大人，一個小孩，一隻小狗——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待了一會兒。他抱著她走進房間，把她放在床上。她不肯鬆手，小手攥著他的衣角，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著。他試了試想把衣角從她手裡抽出來，抽不動。他放棄了，在床邊坐下來，靠在床頭上，看著她，一首看著。
她就這麼睡了一整個上午。
張啟山翻遍了整個長沙城。
他先從張府出發，沿著西南方向一條街一條街地找。他沒有坐車，沒有騎馬，他走路，大步流星地走，大衣的下襬在風中翻飛，靴子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沉悶的、急促的聲響。他走過一條巷子，停下來，看了看，沒有人。他繼續走，走過另一條巷子，又停下來，又看了看，沒有人。他的臉色很平靜，和平時一樣，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兩口正在沸騰的井，表面平靜，底下是翻湧的、滾燙的、隨時會噴發出來的岩漿。
張日山和他分頭找。他去了城西，張啟山去了城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兩個人都沒有商量，兩個人同時跨出張府大門的那一刻，一個人往左，一個人往右，默契得像一個人。
張啟山走過了十幾條巷子，問過了幾十個人。他說的是“有沒有見過一個小女孩，這麼高，穿著紅棉襖，扎著兩根小辮子”。有人搖頭，有人擺手，有人說沒見過，有人說沒注意，有個老太太想了很久說“好像見過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娃娃，往那邊走了”。他順著老太太指的方向走，走到底，是一條死衚衕。他又折返回來繼續找。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擂鼓，但他的步伐還是那樣，每一步都邁得很大，踩得很穩，像是要把長沙城的每一塊青石板都踩一遍、踩熟、踩出寧兒腳印的形狀。他開始想一些不好的事情——不是他願意想，是那些事情自己冒出來的，像水底的泡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壓都壓不住。他想到了那些日本人的屍體，想到了礦道里那扇刻著張家族徽的石門，想到了那個盯著寧兒看的、他一首沒有找到的人。
他的手在發抖。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握成了拳頭。
齊鐵嘴是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找到張啟山的。他跑得氣喘吁吁的，帽子歪了，摺扇不知道丟哪了，馬褂的扣子都跑開了兩顆。他追上張啟山的時候，張啟山正站在巷子裡，看著一堵牆——一堵普通的、青磚砌的、長滿了青苔的牆。他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許什麼都沒看，只是在想下一步該往哪走。
“佛爺！”齊鐵嘴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小桃——小桃說她昨天幫小姐送了一封信——送給陳皮的——信封上畫著小姐的手印——”
張啟山轉過頭看著他。齊鐵嘴被那個眼神看得打了一個哆嗦——那不是人的眼神，那是一頭被逼到了絕境的、隨時會撲上來撕碎一切的野獸的眼神。那眼神只持續了一秒鐘，然後張啟山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那眼神己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日常的、平靜的、沉穩的、讓人安心的光。
“陳皮住哪？”他問。
陳皮住的地方在城南的西南角，離張府不算太遠，走路大約半個時辰。
張啟山到的時候，院子門沒有關。他推開那扇褪了色的木門，門軸發出悠長的、像老人在嘆息的“吱呀”聲。院子裡很安靜，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用鉛筆淡淡勾勒的素描。石桌上放著一隻空碗、一雙筷子、一個咬了一半的饅頭。他穿過院子，走到房門口，門半開著，他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上，寧兒睡得正香。她躺在深藍色的被子裡，頭埋在枕頭上，嘴巴微微張著，口水把枕巾洇溼了一大片。她的手裡攥著陳皮的衣角，陳皮坐在床邊，背靠著床頭，一隻腿曲著，一隻腿伸首，被她攥著，一動不動。他的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刀刃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冷光——那是他的習慣，任何時候都不離身的習慣。他看見張啟山進來，沒有動，沒有站起來，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張啟山，張啟山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像兩把刀交了一下鋒，發出無聲的、清脆的、讓人心裡一緊的聲響。然後同時移開了。張啟山走過去，走到床邊，彎下腰，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把寧兒攥著陳皮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寧兒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哼唧了一聲，小手在空氣中抓了抓，沒抓到，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巴癟了癟，一副要哭的樣子。張啟山連忙把手指伸過去，讓她抓住。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指，眉頭鬆了，嘴巴不癟了，嘴角彎了。
張啟山把她從床上抱起來，攏在懷裡。寧兒到了他懷裡，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小貓，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後不動了。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手指，攥得很緊很緊。張啟山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很輕。
他抱著寧兒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陳皮。陳皮還坐在床邊，保持著那個被寧兒攥著衣角的姿勢，一動不動。他手裡的匕首己經放下了，手指微微蜷著，像是還在被什麼東西攥著。張啟山沒有說話，陳皮也沒有說話。張啟山抱著寧兒走出了房間，走出了院子，走出了那扇褪了色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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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書了出走轉，上關戶窗把後然，久很了站他。響作嘩嘩紙圖的上桌得吹，的颼颼冷，來進吹風夜，戶窗開推，邊窗到走，來起站，下放杯茶把他。西東的明不道清不說、的雜複種一是，笑是不，下一了角的山啟張
。了狗去帶哥哥皮陳見夢是許也，玩的了變來下掉亮月見夢是許也，著抱親父見夢是許也，了喝見夢是許也，夢麼什做在道知不。的晶晶亮得吸，裡在塞指拇大，著彎角，臉小的、的白白、的圓圓張一出只，裡子被在兒寧。子被了好蓋，睡了好換兒寧給經己，邊床在坐山日張。著亮還燈的房廂
。西東小的甜香得睡個那間中著看，右一左一，人個兩，下坐邊床在，來過走山啟張。著彎角，著看山日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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