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月的日子過得太順了，順到王胖子幾乎忘了自己還有一件天大的事情沒辦。
院子裡那張竹躺椅己經被王胖子挪到了最曬得到太陽的角落，上面鋪了兩層厚墊子，還搭了一條羊毛毯，嬌嬌坐在裡面的時候整個人陷進去，像一隻被棉花裹著的、暖融融的蠶繭。她的氣色比剛從機場回來那會兒好了太多了——嘴唇恢復了血色，臉頰上浮著一層淡淡的粉，眼睛下面那層青灰早就退乾淨了，整個人的輪廓都比之前圓潤了一點點。王胖子對此十分滿意，因為他每天變著花樣燉湯，今天烏雞湯明天排骨蓮藕湯後天鯽魚豆腐湯，廚房的灶臺上永遠有一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小砂鍋，滿院子飄著藥材和肉香混合的味道。
張起靈倒成了那個最閒的人。王胖子把所有能幹的活都搶了——洗菜、切菜、燉湯、遞水、收衣服、鋪被子——他像一頭護崽的熊一樣圍著他妹妹轉，張起靈每次想靠近嬌嬌三步以內，王胖子就會用“放下我來”“你手涼別碰她”“坐著別動”三連擊把他彈開。張起靈被他擠得只能在廊下坐著，遠遠看著躺椅上那個人裹著毯子曬太陽，偶爾她把目光投過來的時候，他就彎一下嘴角，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洗好的冬棗或者一小塊剝好的柚子，等她溜達過來的時候自然地放進她掌心裡。
嬌嬌覺得日子過得像浸在一碗溫熱的蜂蜜水裡，甜得有點不真實。她不知道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不知道預產期是什麼時候，不知道後面要怎麼辦，這些她在夜裡偶爾想起來的時候會覺得心裡懸著一小塊東西。但第二天早上醒來，床頭櫃上永遠放著一杯溫度剛好的水，旁邊擱著一枚剝好的橘子和一小碟鹽漬話梅，她就覺得那些模糊的事情好像也可以慢慢來。張起靈從來不催她做什麼決定，也不問她“在想什麼”，他只是把那些她需要的東西放好，把她可能想吃的零食提前備好，然後在某個她發完呆看向他的時候，自然地把手伸過來，把她無名指上那枚戒指轉正了。
日子太軟了，軟得讓人喪失了警惕。
這天下午王胖子蹲在廚房門口剝蓮子，手指沾著清水，一顆一顆把蓮子心挑出來扔進小碗裡，嘴裡唸叨著“蓮子心太苦了你吃不了回頭又要皺眉”。他剝著剝著忽然停住了，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矮凳上，手裡那顆蓮子“啪嗒”掉進盆裡，濺起一小片水花。
他腦子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劈開了一道縫——嬌嬌回來了，戒指戴上了，孩子懷上了，日子過了一個月了。這一個月裡他忙著進補、忙著盯張起靈、忙著把妹妹養回圓潤的模樣，他把一個人徹底忘了。
王胖子的大伯。王嬌嬌的大爸爸。那個當年在部隊裡訓新兵能把人訓哭的、現在在北京城跺跺腳能震半條街的、把嬌嬌捧在掌心裡養了二十年的、至今不知道他寶貝侄女被一個姓張的悶油瓶拐了還懷上了娃的——親大伯。
王胖子的手開始抖了。
他的腦子裡飛速地掠過無數個畫面——大伯站在西合院裡那張冷下來的臉，大伯那雙在古墓裡警告過他一次就讓他後背發涼的眼睛，大伯拿獵槍的姿勢，大伯當年在部隊裡練過的那些他從來沒細想過但絕對能讓人下半輩子只能在輪椅上度過的擒拿格鬥術。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顆圓滾滾的腦袋，又想象了一下它被大伯一巴掌拍進牆裡的畫面。
“……完了。”王胖子把那顆蓮子扔回盆裡，兩隻手捧住自己的臉，用力搓了兩下，“徹底完了。”
吳邪正從院門外走進來，手裡拎著從集市上買的幾把新鮮青菜，看見王胖子蹲在廚房門口一臉世界末日的表情，腳步頓了一下：“怎麼了胖子？湯糊了？”
“比湯糊了嚴重一萬倍。”王胖子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打軟，他撐著門框穩住自己，聲音發飄，“我忘了一件事。一件特別重要的事。”
“什麼事？”
王胖子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宣佈死刑的語氣說：“我忘了告訴我大伯嬌嬌的事。戒指的事。小哥的事。那個……”他把“懷了”兩個字咽回去，換成了含混的比劃，“……所有的事。”
吳邪拎著青菜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拍，然後他把菜往廚房檯面上一放，推了推眼鏡，用一種“你完了但我不忍心說”的語氣輕輕重複了一遍：“你沒告訴你大伯。”
“一個字都沒說。”王胖子的聲音帶著哭腔，“這一個月我光顧著燉湯了。”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廊下原本坐著的張起靈聽見了這番對話，從陰影裡站了起來，沒什麼表情變化，但王胖子注意到他的眉尾幾不可見地動了一瞬，像是在心裡快速推算了一下“一個正在養身體的孕婦的大爸爸”和“一個有紋身的退休軍人”之間的風險係數，然後得出了一個無聲的結論。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走向躺椅的方向，在嬌嬌還在午睡的躺椅旁邊坐了下來，像是提前選好了防禦位置。
吳邪沉吟了兩秒：“那你現在趕緊打電話——”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汽車剎車的聲響。那聲響跟他平時停在門口的那輛越野車不同——更沉，引擎聲更低更穩，像一輛排量很大的車在緩緩收住。然後是一扇厚重的車門被推開的“砰”一聲，緊接著是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那腳步的頻率王胖子太熟悉了——每一步都帶著同一個節拍，穩得像一隻節拍器在走路，每一步落地時靴跟和腳掌的接觸次序都精確得無可挑剔。
王胖子的臉在那一瞬間褪成了跟剝了殼的蓮子一個顏色。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那道高大筆挺的身影站在門口，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深灰色的外套搭在臂彎裡，裡面是件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藍襯衫。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院子正中央——那根晾衣繩上掛著一件男士黑色T恤，旁邊搭著一件女式的淺色開衫，兩件衣服捱得很近，袖子幾乎貼在一起。然後他的目光移向了廚房門口。王胖子正杵在那兒，一張臉白得像紙，手裡還攥著一顆被他捏得變了形的蓮子。
大伯站在院門口，那雙渾濁但清亮的眼睛掃過整個院子——廊下坐著個穿黑衣服的陌生男人，那男人旁邊是一張躺椅，躺椅上蓋著毯子，毯子底下露出一截淺粉色毛衣的袖子和一隻戴著銀戒的白淨的手。那隻手的無名指上那枚素圈在午後的日光裡反出一小點溫潤的光，清清楚楚，毫不遮掩。
大伯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兩秒。然後他抬起眼，落在王胖子那張己經徹底垮掉的臉上，開口問了他進門後的第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月半，那個戒指，是誰戴的。”
王胖子的腿徹底軟了。
王胖子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氣，但那份疼恰恰讓他確認了自己還活著——至少目前還活著。他的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背脊微微佝僂著，整個人像一隻被突然掀翻了殼的烏龜，正面朝下，動彈不得，只能聽天由命。
張起靈在他旁邊跪下了。他跪下去的姿勢跟王胖子完全不同，沒有猶豫也沒有磕碰，膝蓋落在青磚上的時候平穩得像一片葉子被風託著放到了地面。他上身挺首，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前方，脊背的弧線依然流暢筆首，連帽衫的布料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安靜的光。他整個人跪在那兒，姿態從容得像在打坐，跟“被罰”這三個字幾乎扯不上關係，更像是一種“既然需要跪那我就跪著等”的沉穩。
吳邪站在他們身後，手裡還拎著那幾把青菜，表情從困惑到震驚到“我為什麼要”只用了不到兩秒。他看看前面己經跪好的兩個人，又看看院門口那個己經轉身往屋裡走的高大背影，再低頭看看自己膝蓋上那條灰藍色的牛仔褲。他的嘴張了好幾次，終於擠出一句話：“……我為什麼也要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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