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吳三省己經把包子在蒸籠裡重新熱過了，粥也盛好了擱在桌上晾著。他正蹲在院子裡洗臉，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陸嬌嬌抱著裹成團的吳邪從走廊裡走出來，陽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把她蓬鬆的睡發和吳邪拱在她懷裡的圓腦袋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他站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水，走過去伸手要接吳邪：“來，三叔抱，讓姑姑去洗漱。”
吳邪扭頭看了一眼吳三省，又扭頭看了一眼陸嬌嬌，然後猛地往陸嬌嬌懷裡縮了一下，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不要！我要姑姑！”
“姑姑要洗臉刷牙，三叔先抱你——”
“不要——”吳邪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兩條小短腿在陸嬌嬌腰側蹬了蹬，“三叔醜！我要姑姑！姑姑好看！”他說完又往陸嬌嬌懷裡拱了拱，小手攥著她的衣領不撒開。
吳三省伸著手僵在半空，表情複雜地看了陸嬌嬌一眼。陸嬌嬌被吳邪那句“三叔醜”逗得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但臉上還是努力端著溫柔的樣子，拍了拍吳邪的後背說：“小邪不能這麼說三叔呀，三叔哪裡醜了？三叔長得帥。”她說完看了一眼吳三省——剛洗過臉的樣子確實清爽乾淨，眉目間雖然比吳二白多了幾分銳利，但五官放在人群裡是出挑的。她暗自覺得“醜”這個評價實在委屈他了，但嘴角壓不住的笑意己經出賣了她的真實情緒。
吳邪把臉從她頸窩裡抬起來一點，歪著頭看了吳三省一眼，又轉回來對陸嬌嬌認真地說：“三叔沒有姑姑好看。姑姑香香的，三叔臭臭的——”他吸了吸鼻子，又補了一句，“三叔剛才洗臉的水是不是沒有燒熱？冷的水洗臉會感冒的，我媽媽說的——”
吳三省站在原地，被他這通“臭臭的”加“會感冒的”堵得一時間接不上話。他伸手抹了一把剛用冷水洗過的臉，確實涼絲絲的，但他活了快三十年了第一次被一個三歲的娃當面說“臭臭的”還附帶養生建議，這滋味新鮮又微妙。陸嬌嬌終於沒憋住笑出了聲，抱著吳邪往堂屋裡走：“好啦好啦，姑姑餵你吃飯，三叔去把熱粥端過來——”她側頭看了吳三省一眼，那眼神里帶著笑又帶著“你忍著點”的安撫意味。吳三省嘆了口氣，轉身去端粥了，但他轉身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陸嬌嬌把吳邪放在飯桌旁的椅子上，在小傢伙面前鋪了一張乾淨的手帕當圍兜。吳邪端端正正地坐著，兩隻小胖手放在膝蓋上，仰著臉等投餵的樣子乖巧得像一隻等食的小奶貓。陸嬌嬌舀了一勺皮蛋瘦肉粥吹了吹遞到他嘴邊，他“啊嗚”一口吞進去，腮幫子鼓起來一包，嚼了兩下嚥下去之後衝她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沾了一小圈粥漬。
“好吃！”他晃著兩條夠不著地的小短腿，“姑姑喂的比媽媽喂的好吃！”
吳三省端著一碟醬菜從廚房出來正好聽見這句，心裡默默替大哥大嫂點了根蠟。他在對面坐下來，自己也盛了一碗粥低頭喝了一口，抬頭的時候看見吳邪正歪著腦袋看陸嬌嬌手腕上那枚銀葉子手鍊，伸手摸了摸那片薄薄的銀葉，抬起頭來問：“姑姑，這個亮亮的是什麼？”
“是三叔給姑姑的。”陸嬌嬌把粥碗放下，把手腕伸到他面前讓他看，“好看嗎？”
吳邪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銀葉子的邊緣，銀葉子微微晃了一下反射出一小圈細光。他的小胖手沿著銀葉子摸了一圈，忽然轉頭看了吳三省一眼，然後又轉回來看陸嬌嬌，奶聲奶氣地說：“三叔給姑姑送亮亮的，那姑姑是不是要嫁給三叔？”
堂屋裡安靜了兩秒。陸嬌嬌端粥碗的手停在半空，吳三省含著一口粥忘了咽。吳邪渾然不覺自己丟擲了一顆小炸彈，還在認真地看著陸嬌嬌等她回答，圓溜溜的眼睛裡面全是“這個問題很重要”的嚴肅。
陸嬌嬌第一個回過神來，她把粥碗放下，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吳邪的臉蛋：“小邪怎麼懂這麼多？誰教你的？”
“媽媽說的。”吳邪被她捏著臉也不躲，含含糊糊地說，“媽媽說姑父送亮亮的東西給姑姑，就是喜歡姑姑，想跟姑姑結婚。三叔給姑姑送了亮亮——”他又指了指那枚銀葉子，“三叔喜歡姑姑，三叔想跟姑姑結婚！”他說到後面興奮起來，聲音大了幾分，像發現了一個了不得的秘密。
陸嬌嬌耳根微微紅了一瞬，她抬頭看了對面的吳三省一眼。吳三省己經把嘴裡的粥嚥下去了，端著碗看著他們倆，表情在“要不要解釋”和“解釋了也沒用”之間快速切換了一圈。他最終選擇了沉默，低頭繼續喝粥，但喝粥的速度明顯慢了半拍，拿勺子的手比平時多轉了一圈才送到嘴邊。
吳邪沒有得到明確的回答也不在意，因為他己經把注意力轉到了別的地方——他看見桌上還有一隻菜包子，指著說“姑姑我要吃那個綠色的”。陸嬌嬌給他夾了一隻菜包掰成兩半晾了晾遞到他手裡，他自己捧著啃了起來，啃得滿臉滿手都是餡料，像個認真工作的小花臉。陸嬌嬌拿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和鼻尖上沾的一粒碎香菇，吳邪仰著臉讓她擦的時候眯著眼一副很享受的樣子，擦完了還湊過去在她手上蹭了蹭。
吳三省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粥碗不知不覺就端斜了，灑了幾滴在桌面上。他抽了張紙擦了擦，心想這小傢伙只對姑姑一個人這麼乖，方才那句“三叔醜”和現在這個眯眼蹭手的溫順樣完全是兩個物種。他不由想起大哥臨走前拍著他肩膀說“小邪皮得很，你看著點”的時候那種“兄弟你辛苦了”的眼神——現在他明白了，那個眼神真正的意思是“你自求多福”。
吃完早飯後吳二白換好衣服出來交代了一聲就去茶館了。臨走前他蹲下來跟吳邪平視，小傢伙正被陸嬌嬌抱在腿上揉肚子消食，看見吳二白蹲下來就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眼鏡腿：“二叔的眼鏡亮了！”
吳二白被他摸了眼鏡也不躲，只輕輕把他的手拿下來握了握：“二叔去上班了。你跟姑姑和三叔乖乖在家，聽姑姑的話，不許搗亂。”
“我不搗亂。”吳邪認真地說，但表情裡有一絲“你走了我就自由了”的狡黠一閃而過。吳二白看了他一眼，站起來的時候又看了陸嬌嬌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有事讓三省給我打電話。”然後推開門走了。門合攏的瞬間吳邪從陸嬌嬌腿上滑下來，撒開兩條小短腿在院子裡跑了一圈，喊了一聲：“二叔走了！我們可以玩啦！”
這標誌著“帶娃的一天”正式拉開帷幕。
上午的前半段還算正常。陸嬌嬌帶著吳邪在院子裡堆雪人，經過兩天的日照牆角那堆殘雪己經化了大半，剩下溼漉漉的一小攤。吳邪蹲在雪堆邊上用小鏟子把雪往一個方向攏，攏了半天攏成個扁平的團，他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跑上去拍了兩拍，回頭對陸嬌嬌喊：“姑姑，我堆了一隻王八！”
陸嬌嬌湊過去看了看那個扁扁的、圓鼓鼓的雪糰子——確實有幾分烏龜的形狀。她蹲下來鼓掌：“小邪好厲害！可是王八的頭呢？”
吳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想了想，跑到旁邊撿了一根枯樹枝插進雪團前面：“這是頭！”然後又撿了兩片小石子貼在兩側：“這是眼睛！”做完了之後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雪水，仰著臉等誇獎。陸嬌嬌毫不吝嗇地誇了一通“小邪是天才”“這個王八長得真神氣”，吳邪被誇得小臉紅撲撲的，一上午都沉浸在“我堆了一隻王八”的成就感裡。
吳三省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曬著太陽看他們玩，懷裡揣著一本翻了兩頁的書但一首沒看下去。他看著陸嬌嬌蹲在雪堆旁邊陪吳邪給“王八”加裝飾——用草葉給它安了尾巴、用碎瓦片給它做了背甲的紋路——她做這些的時候表情認真得像在完成一件雕塑作品，被吳邪拽著袖子問“姑姑這個好看嗎”的時候會側頭認真地看兩秒然後點頭說“好看”。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吳三省把書合上擱在膝蓋上，就靠在椅背上看他們倆，嘴角一首彎著沒放下來過。
中午吃飯的時候吳三省給吳邪舀了一碗蛋羹，小傢伙看了一眼蛋羹又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陸嬌嬌，果斷搖頭：“我要姑姑喂。”吳三省把碗往陸嬌嬌那邊推了推，陸嬌嬌接過來吹了吹餵了一口，吳邪啊嗚吞下去含含糊糊地說“姑姑喂的好吃”——他壓根還沒嚐到味道。吳三省坐在對面自己扒飯，心想這小子的“姑姑濾鏡”怕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午飯後吳三省靠在躺椅上閉眼歇了一會兒。院子裡太陽暖融融的，昨夜殘雪化的水從屋簷上滴下來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滴答的輕響，他半睡半醒間聽見陸嬌嬌在堂屋裡給吳邪講故事，聲音輕輕的、有節奏地起伏，講的是“從前有一隻小白兔住在月亮上”。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滑進了淺眠，呼吸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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